早春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待处理文件的列表。
系统在观察。
它看见早春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早春的眼睛盯着屏幕,焦点却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
它观察到早春的呼吸没有因为太宰治的缺席而产生任何波动。
这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存在,是它选择的宿主。
外表纯白如天使,常年穿着白色制服,银白的头发梳理整齐,尖耳朵小心地藏在发丝下。
但系统知道,这个人的核心是一具非人的灵魂、一个被实验塑造出来的存在、一个永远无法理解人类情感的空壳。
系统当初选择早春,一方面是因为那个特殊的异能:感知并消除绝望,还有那被动的、几乎逆天的幸运。
另一方面,是因为系统想看看这个非人的灵魂,能不能在这个世界走出不一样的路。
但现在看来,很难。
早春在联邦的实验室长大,从有记忆起就在接受各种测试——痛觉阈值,情感反应,共情能力,社会适应性。
结果都很明确: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无法理解疼痛之外的恐惧,无法体会失去带来的悲伤,无法共情他人的苦难。
他把自己和人类彻底分割。
既不认为自己是人类的一员,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共情人类。
那种隔离是彻底的,从灵魂深处生长出来的。
新人类叫他怪物,怪胎。这些称呼把他钉在某个不属于任何阵营的十字架上。
早春永远无法成为人类,因为怪物本身就没有心。
这一点,森鸥外看得很清楚,太宰治也看得很清楚。
唯一一个可能产生共鸣的中原中也,却被森鸥外刻意隔离开来,减少与早春的接触。
系统知道太宰治已经拿到了早春的身体报告。那个情报贩子效率很高,把能查到的碎片信息都汇总了。
太宰治看着那些报告时在想什么,系统猜不到。
人类的感情太复杂,矛盾又扭曲。既想毁掉早春,又想保护早春。既想利用那份非人的特质,又想证明那份特质下还有人性。
系统不能保证自己完全理解人类的情感。但早春的情感很简单,又或者说,几乎没有。
早春被幸运女神庇护的时候,会渴望过死亡吗?系统不知道答案,它想要得到答案。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系统把注意力从早春的思绪里抽出来,转向门口。进来的是爱丽丝,金发,蓝裙,手里抱着个兔子玩偶。她径直走到早春的工位前,站定,歪着头看他。
“早春君。”孩童的声音清脆干净,“跟我来。”
早春抬起头看向她,眼里的疑惑显而易见。
“森先生说想见你。”爱丽丝补充道,说完就径直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裙摆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早春闻言站起身,跟着她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爱丽丝走在前面,哼着不知名的儿歌,兔子玩偶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
电梯上行,停在顶楼。门开了,外面是通往天台的楼梯间。
爱丽丝推开门,阳光顺势涌进来,刺眼得让人眯起眼睛。
早春记得这个地方。一个多月前,爱丽丝也是这样把他带到这里,然后天真地笑着,把他推了下去。
三十层楼的高度,风在耳边呼啸,地面急速逼近。
系统顺着早春的思绪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觉得那也是个测试。测试早春的反应、求生欲、是否真的“非人”。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早春的头发乱飞。他抬手捋了捋,重新把尖耳朵遮好。
爱丽丝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金属栏杆上,眺望远处的港口。
“早春君对Port Mafia有归属感了吗?”
早春走到她身边,也看着港口。港口的一切都那么小,像玩具模型。
他下意识摇头。
“没有?”爱丽丝没听见回答,疑惑地转过头,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为什么?”
早春想了想。“不知道。”
爱丽丝露出一个甜妹的笑,“这样啊。”
她在栏杆上趴了一会儿,随后拍拍裙子。“走吧,去森先生的办公室。”
爱丽丝的背后是森鸥外。这个异能生命体的一举一动,都反映着主人的意志。
刚才的对话,也是森鸥外在试探。
两人回到大楼里,走到顶层办公室。门开着,森鸥外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份文件,正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早春君,来了啊。”他放下文件,身体往后靠,“坐。”
早春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低垂。
“工作体验怎么样?”森鸥外笑着问:“在太宰君手下做事,还习惯吗?”
早春点头。“一切都好。”
系统观察着森鸥外的表情。那男人听见这个回答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也像是在关心下属。
真是优秀的演技,系统如此想。
按照常理来说,早春是不可多得的好员工。
被太宰治打压,被森鸥外用镭钵街的孩子拿捏,被卷入□□的黑暗工作,却还能每天准时上班,完成任务,不抱怨也不反抗。
但森鸥外显然不是正常人。他看中的不是忠诚与顺从,而是早春无法给予的东西。
“啊,这样么?”森鸥外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中也这几天一直有提到你呢。”
早春眨了眨眼。“中也?”
“中原中也君。”森鸥外说,“他似乎对你很关注。正好,他今天在办公室,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早春没说话。系统感觉到了他的困惑——为什么突然提到中原中也?为什么要他去打招呼?
但森鸥外已经先一步按下了内部通讯的按钮。
“中也君,早春君现在在我这儿,你有空吗?……好,让他过去找你。”
通讯切断后,森鸥外抬起头,微笑地看着早春。“去吧,中也君的办公室在八楼,左手边第三间。”
早春站起来,微微躬身,然后转身离开。
八楼左手边第三间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中原中也”,门虚掩着,早春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声音。
早春推门进去。入目的办公室比太宰治的小一些,但十分整洁。文件整齐地码在桌上,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窗台上摆着盆绿植。
中原中也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支笔,正在签什么文件。他站起身,引导着早春去会客沙发。
“早春君,坐。”
早春在沙发上坐下,中原中也没回办公桌后,而是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他对面。
两人相对无言。
“我听说你申请病假了?”中原中也率先开口,语气有点犹豫,“身体怎么样?”
早春摇头。“没事,就是累了。”
中原中也的眉头皱起来,但很快又松开。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的绿植,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打。
“你不必对我太过警惕。”他有些落寞地压低声音,“我……没恶意。”
早春看着他,没说话。
同时,系统也在观察中原中也的表情。那少年脸上有种复杂的神色,似乎是在内心挣扎。良久,他才转回头,重新看着早春,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明白。”早春却说:“但……我不值得您太过上心。”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早春没解释,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套。
【为什么拒绝他的交流?】系统问。
早春在心里回答:“他是人类。”
【你明知道他和你一样是实验体。】
“那不一样。”
系统不明白“那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但早春似乎很确定也很认可自己的想法。
中原中也和他不同。
中也被制造出来是为了战斗,但中也在努力成为“人”。早春被制造出来是为了“希望”,但早春放弃了成为“人”。
也许这就是区别。
中原中也盯着早春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里带着点疲惫。
“过段时间我要去欧洲出差了。”他忽然说,“时间我也不确定。”
早春抬起头。
“我想请你帮个忙。不过,在那之前,我得确认一件事。”
他顿了顿,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早春,不放过早春任何一个表情反馈。
“你是否愿意与他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