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尔伦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回放刚才的画面——早春的眼睛,声音,站姿,每一个细节。
一个极其单纯且对人类抱有同等尊重的孩子,这是第一印象。
但再往下挖,就能挖出别的东西。
早春身上那种非人感太强了,强到几乎要从皮肤里渗出来。
羸弱的身躯和过于平静的眼睛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像精致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但里面装的不是水。
门又开了,这次是中原中也一个人走回来,他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怎么样?”他问。
魏尔伦没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晃了晃杯子,看着茶水在杯壁打转。
“中也。”他轻声问,“你觉得小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中原中也想了想。“防备心太重了。”
“不。”魏尔伦放下杯子,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恰恰相反。”
他抬起头,看着中原中也。
“就算我刚刚拿剑抹掉他的脖子,他也会对我说感谢。”
中原中也皱起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没有防备心。”魏尔伦说,“不是不设防,是根本没有‘防’这个概念。他帮人不是因为所谓的善良,而是他认为他应该帮。包括他他刚刚问我要不要帮助,也都是觉得该。”
“这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魏尔伦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书脊,“善良的人帮别人,是因为共情,是因为能感受到对方的痛苦。他没有这种能力。他帮人,更像执行程序——检测到需求,执行帮助指令。就这么简单……”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他感受不到?”
“能感受到人类的情绪吧。”魏尔伦说,“中也,你跟我说过,小春帮助那些被糟糕生活裹挟的人,但他可不像是能感受到绝望带来的痛苦的人。小春他能看见人的情绪,但不能理解。就像……”他顿了顿,找了个比喻,“就像你看天气预报,知道今天下雨,但你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湿。”
“那他还帮什么?”
“因为程序是这么写的。”魏尔伦转过身,背靠着书架,“‘检测到什么什么糟糕东西,执行消除指令’。至于为什么消除,消除之后会怎样,他不关心。”
“中也,你见过那种人吗?对生命没有执念,对死亡没有恐惧,对一切都……无所谓。”
地下室又安静下来。
中原中也走到沙发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森先生同意让他来见你,是什么意思?”
“试探。”魏尔伦说,“看看我会不会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以及看看小春会有什么反应。”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魏尔伦笑着说,“说‘嘿,我们是同类,都是被制造出来的怪物,别跟人类玩了,来跟我一起毁灭世界吧’?”
中原中也没笑。
魏尔伦叹了口气,走回沙发坐下。他拿起那本泛黄的书,翻到某一页,盯着上面的字。
“他还小。”魏尔伦说,“还没醒。等他醒了,自然会明白。”
“明白了然后呢?”
“然后……”魏尔伦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打封面,“看他自己的选择。是继续当人类的工具,还是……”
他没说完,中原中也也懒得去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着书,一个看着地板。
过了很久,中也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还有工作。”
魏尔伦点头。“嗯。”
中原中也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魏尔伦,如果他……如果早春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你会帮他吗?”
“会。”魏尔伦说,“但不是我帮他,是他自己帮自己。”
门开了又关上地下室只剩下魏尔伦一个人。他坐在沙发里,没开灯,任由黑暗一点点吞没房间。手指还搭在那本书上,但封面的皮革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纸板。
“您需要帮助吗?”,对方问得那么认真,又那么理所当然。
魏尔伦闭上眼,随后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有点干又有点涩。
需要帮助吗?魏尔伦想,当然需要。但他需要的不是早春那种傻子乐的帮助,他需要的是有人能理解,能真正明白这种孤独。
——怪物站在人群里的孤独。
早春自己就是怪物,却还没意识到自己是怪物。
这大概是最讽刺的事。
魏尔伦一生都在等待,现在又在等早春觉醒的那天,等那个同胞终于看清自己是谁的那天。
到时候,早春会来找他吗?还是会继续留在人类那边,假装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魏尔伦不知道,但好在,时间对他来说,早就没什么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