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但早春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让对方别这么叫。
只是不再每天都去了,变成了隔一天去一次,再后来变成隔两天。
系统问过他:【怎么不去了?】
“……抱歉。”早春摇头。
系统没追问,但它的沉默里带着某种早春读不出来的情绪。
中原中也回来的那天,早春得到消息时正在整理文件。有人从欧洲回来,带了一箱红酒和几份签好的合同。
中原中也本人没回办公室,据说先去了一趟红叶姐那边汇报情况。
早春听完消息,继续低头整理文件。
那天晚上他没去地下室。
第二天也没去。
第三天也没去。
中原中也回来后大概很忙,没再提过让早春去看魏尔伦的事,早春见此也没主动提。
这件事就像翻过去的一页纸,安静地合上了。
工作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每天整理文件,偶尔被叫去跑腿,偶尔被太宰治带上出任务。
日子过得很快,快得来不及记住每天有什么区别。
没有外出的日子,早春通常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
情报部的电脑系统更新了一次,界面变了,他花了一上午重新适应按钮的位置。
中午,同事从食堂带饭回来,顺手把一份放在早春桌上。早春说了谢谢,打开盖子,咖喱的香味飘出来。
“太宰先生今天不在吗?”同事问。
“不知道。”
“哦。”同事没再说什么。
下午一点左右,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同事接起来,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了电话。
“早春君。”同事喊他,“太宰先生又不见了,你去找找呗。”
早春抬起头。
“刚才有人看见他在那个废弃公园附近晃悠,你知道那个公园吧?就是河边上那个。”同事说,“去看看他是不是又……嗯,你懂的。”
早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他穿过几条街,走到河边那个废弃的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只是几棵老树和一张生锈的长椅,秋千架歪在一边,链子断了半根,吊着的那块木板搁在地上。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河水的腥气。
早春走进去,踩着落叶,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一棵老树下,他看见了太宰治。
太宰治站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下面,手里拿着一卷绷带,正往树枝上绕。绷带的一头已经系好了,另一头他攥在手里,扯了扯,试试牢固程度。
他做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白色的绷带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听见脚步声,太宰治转过头。看见早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早春君。”他的语气毫不意外,,“你来得真快。”
早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根树枝和那条绷带。
太宰治继续手上的活。他把绷带的末端打了个结,又扯了扯,确认结实了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早春。
“你觉得这根树枝够结实吗?”
早春看了一眼,树枝不算粗,大概成年人大腿那样,但看起来还算硬朗。他想了想,“……够吧。”
“嗯。”太宰治点点头,然后把绷带从树枝上解开,又重新绕了一遍。
早春站在那儿,看着他做这些。
他一直都能看见太宰治身上那沉甸甸的绝望,就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样糟糕的绝望。
但他看不见太宰治要死的决心。
这就很奇怪了,一个想死的人,应该有那种决心才对。但太宰治身上没有,他的绝望和他的行动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早春盯着那些绝望,歪了歪头。
太宰治忽然转过头说:“别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
【……他神经病吧。】系统突然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
早春垂下眼,“抱歉。”
太宰治把绷带解开后,拿在手里,没再往树枝上缠了。他靠在树干上,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绷带卷看了一会儿。
“早春君。”他开口。
“嗯。”
“你真的觉得,活着是有价值的吗?”
早春想了想。
价值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但一直没太搞明白。有用就是有价值吗?还是被需要就是有价值?
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什么是价值?”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我不太懂。”早春老实说。
“那你为什么活着呢?早春君。”
早春张开嘴,想说“为了帮助人类”,但还没出声就被打断了。
“嘛,容许我打断一下。”太宰治竖起一根手指,举在面前,“我实在是厌烦听见帮助人类这种热心肠的回答。”
他盯着早春的眼睛,声音轻了下来。
“早春君,你明明就无法共情这个世界嘛。”
“人类不过是一群罪孽深重又愚蠢至极的生物罢了。”太宰治直起身,手指转着那卷绷带,“早春君,你是人类吗?”
早春沉默了几秒。
“你要说你不是人类吗,早春君。”
早春没接话。
“明明就可以在一瞬间杀死我呢。”太宰治歪着头,“却还是因为我是人类,所以不动手?”
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没那么轻快了,压得低了一些。
“我之前明明在你身上感受到了愤怒呢。”
早春愣住了。
愤怒?
他回忆了半天,实在是想不起来。
太宰治看着他变化的表情,轻笑道:“你自己都没发现吧。”
早春低下头,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白发吹乱了。
“您说了好多。”他抬起头,“您问完了吗?”
太宰治挑了挑眉。
“关于您的问题,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早春说,“我确实不是人类,所以我也没有您的烦恼。”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
“生命对我来说,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