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从公园回来后，早春在工位上坐了会，电脑屏幕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转着太宰治那些话，转着转着又绕到别的地方去了。

魏尔伦问的那些问题，中也出差前的表情，还有健一说想去上学时眼睛里的光。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很清楚。但放在一起，就像好多根线缠成了团，理不出头。

在联邦的时候，事情就很简单。

绝望是坏的，消除绝望是好的。他是“希望”，执行指令，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到了横滨，世界突然变了味道。

他帮健一他们办了户口，孩子们上了学，看起来是好事。但办户口用的是侦探社的门路，社长担了监护人的名义，这份人情早晚要还。

他还得待在Port Mafia，做太宰治的部下，处理那些让他难受的工作。

帮了一个人，另一头就欠下了什么。

善意像扔进水里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看不见的地方，撞上什么东西，又弹回来。

早春处理不了这个。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最后把文档关了。

下午没什么事，他溜达去了趟学校。

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几个孩子在跑接力。健一跑在第二个，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步子迈得大，但跑起来还是有点歪。他的鞋底磨薄了，踩在塑胶跑道上有点打滑。

早春站在铁丝网外面，看着健一跑完那一棒，弯着腰喘气。旁边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背，说了句什么，健一抬起头笑着回应。

阳光很烈，早春眯起眼睛。

铁丝网被晒得发烫，他没靠上去，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芥川龙之介的肺病好很多了。系统每周按时往医院账户上打钱，药没断过，定期复查也没落下。芥川龙之介没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每次见到早春，都会多站一会儿，似乎是在等他先开口。

早春知道那个动作的意思，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LINE的消息，一个橘子汽水头像发来了一条消息。

但点进去一看，说话的却是中岛敦。

〖名侦探：早春先生！好久不见了，您最近还好吗？我在这边过得挺好的，乱步先生说我进步很大，社长也夸我了……您有空的话，能不能来看看我？〗

消息后面跟了个猫的表情包，爪子上举着“拜托”两个字。

早春看完，没立刻回复。

【要回绝吗？】系统问。

“……嗯。”

【好。】

系统拒绝了那条消息，理由写的是“最近工作很忙，有空再去看你”。中岛敦很快回了个“好的！我等您！”，后面跟了个笑脸。

早春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操场上的孩子跑步。他不太会跟人相处，尤其是不太会跟那种对他抱有期待的人相处。

早春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正巧有一只蚂蚁爬过裂缝。

之后的两周，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印出来的。

整理文件，跑腿，偶尔被太宰治带出任务。每次任务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人不安。太宰治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刁钻，早春老实回答，但有些问题他接不住。

太宰治倒也没为难他，问完了就放他走。

不过早春注意到一件事。

太宰治最近经常提前走。以前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现在一到下班时间就没了人影。有时候下午就不见了，第二天回来时身上带着酒味。

办公室里开始有人私下议论。

“……太宰今天又提前走了？”

“嗯，说是跟织田先生约了喝酒。”

“织田先生？就是那个底层部的？”

“对，他们关系好像挺好的。”

“太宰那种人也能交到朋友啊……”

说话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早春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太宰治……交朋友了？一个想死的人，会交朋友吗？早春想不明白。

外勤后回到办公室，坂口安吾还在加班。他坐在电脑前，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急。

看见早春回来，坂口安吾叹了口气，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个性格。对你没什么恶意。”

早春看着坂口安吾。他说“太宰”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你和他关系很好吗？”早春问。

坂口安吾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也不算很好，只是认识的时间比较长。”

早春没再问了，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太宰？】系统的语气里透着点古怪，【他叫他太宰欸。】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太宰治那种人居然也有朋友，有点意外。】

早春没接话，他盯着屏幕，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太宰治有朋友，而他呢？

他有朋友吗？

这个概念对早春来说太模糊了。

朋友是像健一和龙之介那种关系吗？还是像中也和魏尔伦那样？或者像太宰治和坂口安吾那样？

他想不出来。

过了几天，森鸥外那边传来消息，说早春这个周末可以休息。

早春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休息？”

“对。”来传达消息的秘书点了点头，“首领说你最近辛苦了，放两天假。”

早春看着秘书离开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

放假？可是他不知道放假该做什么。

在联邦的时候没有放假这个概念，到了横滨，每天都有事情做，他也没想过要休息。

【你可以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系统说。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那就随便走走。】

早春想了想，觉得也行。

周末早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宿舍。外面的天很好，阳光晒在皮肤上有点烫。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江户川乱步的LINE。

〖名侦探：早春君！有时间要不要来侦探社玩呀？今天没什么案子，我们可以喝茶聊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