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当时正在拆一包刚送来的文件袋,太宰治从外面回来,黑西装下摆沾着不知从哪蹭的灰。太宰治走到早春桌前,把一个大号牛皮纸信封搁在那摞待处理文件的最上面。
“中也让给你的。”他说。
早春闻言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本手记,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磨损发白,纸张泛黄但保存得很完好。
封面上没有字,只压了一个暗色的纹章,早春凑近台灯仔细辨认,纹章的图案模糊不清。
“是让我……”
“你可以看里面的内容。”太宰治打断他,说话间已经走回自己办公桌后面,拿起自杀手册翻了页,“放我这里占地方。”
早春把手记收进抽屉里。那天晚上他破例没有加班到太晚,把最急的几份文件处理完就收拾东西回了宿舍。
宿舍房间很小,早春坐在桌前扭开台灯,把手记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是深棕色的墨水,笔锋流畅带着点花体字的弧线,但写得很小,密密麻麻地填满每一页。
早春的日语阅读速度不算快,有些汉字需要停下来辨认,更别提这份手记里还夹杂着英文与认不清的花体字。他一页一页地翻,台灯的光圈在手记纸上投出暖黄色的光斑。
【这是太宰治原本要交给中原中也的东西。】系统开口时早春正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一行关于“特异点”的注释上,【中原中也在欧洲,所以移交给了你。】
“为什么给我。”
【太宰治做事什么时候需要理由。】
早春没接话。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中间部分时手指停在了一段被反复涂改过的段落上。
那段文字记录的是一场实验——时间、地点、参数、观测结果。
文字很干,用词客观得像在看一份实验报告,但早春看得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写着“人工异能生命体诞生条件”的那一节上。
他认出了那个名字——
接着往后翻,之后是另一段记录。这段记录比前面的更零碎,像是手记主人在整理自己的推论,字迹也比之前潦草许多。
早春读到一半,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
手记的后半本记录的是另一个存在。这个存在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
手记主人用了很多推测性的措辞,但结论是明确的——
有人试图将新旧人类的基因融合,创造一个兼具两者优势的存在。
手记里用了“悖论”这个词,后面跟了好几个问号。
最后一行写得很用力,墨迹渗进了纸张纤维:这样的造物,灵魂不属于人类,躯体也无法与灵魂匹配。
——“若它真的存在,它注定活不长。”
早春合上手记,皮革封面触手冰凉。
他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窗外隔壁楼的墙砖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台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档,房间暗下来。
手记就这么搁在他面前,封面上的纹章在暗处变成一团模糊的阴影。
【魏尔伦的确说得没错,你们的诞生极为相似。】系统说。
早春没说话。
【但他说的也不全对。他是为了结束战争而诞生,你呢。】
早春知道系统在等什么答案,他把手记推远了一些,又拉回来,手指摸着封面边缘的磨损处。
第二天上班,太宰治照常不在。
早春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抽屉里放着那本手记。
他一上午处理了十几份文件,期间还打了四五个电话确认下周的任务安排,去便利店买了两次咖啡——一次是太宰治要的,一次是给自己的。
中午时分,他放下笔,拉开抽屉,看着手记的封面。
“那我要交给魏尔伦干部吗。”他问。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呢。】
“我在问你。”
【你想去见他吗。】
早春把抽屉推回去,锁扣咔哒一声合上。
下午六点,太宰治准时消失。
早春坐在办公桌前继续处理剩下的文件,七点半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支出报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熄灭。
他锁好抽屉,走出办公室,手记没有带在身上。
当晚早春罕见地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记里的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在脑子里回放,和魏尔伦那天在地下室说的话混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魏尔伦是为了结束战争而诞生的吗?还是为了赢得战争?手记上没有写。
手记只写了诞生方式,没有写诞生的目的。
早春翻遍了整本手记,找不到“为什么”这三个字,也许手记主人自己也不知道,也许知道但没写上去。
第二天,系统在早春刷牙时告诉他一个消息。
【手记我已经收进空间了,省得你纠结要不要还回去。】
此后没有人再提那本手记。
太宰治还是照常消失去喝酒,早春还是照常加班。
内线电话再也没有从地下室打来过,中原中也偶尔从欧洲发回几封邮件,用词简练,但总在末尾附一句“注意身体”。
早春每次都会回复“好的”,然后继续加班。
手记安静地躺在系统空间里。
但早春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起手记里那一行字——它的灵魂不属于人类,躯体也无法匹配……
若它真的存在,它注定活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