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早春从地下室里跑出来的时候,在楼梯上绊了一下。
膝盖磕在水泥台阶边缘,钝痛从髌骨传上来,他单手撑了一下地面,爬起来继续往上跑。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跳,他自己的喘气声被墙壁放大,听起来像有一个人在追他。
推开防火门后,一楼走廊里的冷白灯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你还好吗。】早春摇了摇头。
刚才在地下室里,魏尔伦说完那句“我给过你什么吗”之后,没有催他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沙发上,重新端起茶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茶凉了,中也再去烧一壶”。
中原中也拎起水壶去了水槽边,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把那几秒钟的沉默填满了。
然后早春站起来,说了句“我先回去了”,鞠了个躬,转身就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魏尔伦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种笑并不带嘲讽,更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此刻他站在一楼走廊里,后背贴着墙,心跳还没恢复平稳。手套的掌心部分被冷汗浸湿了,皮质贴在皮肤上又潮又闷。他摘下一只手套,用手背蹭了蹭额头,手背也是凉的。
【你没有回答他。】系统说。
“我回答不了。”
【为什么。】
早春把手套重新戴上,扯了扯指尖的位置,让布料贴合皮肤。
接下来几天,早春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在食堂吃咖喱饭,顺便替太宰治跑腿买咖啡。他刻意绕过地下二层的楼梯口,改用另一侧的货梯上下楼,那部货梯只停偶数楼层,到不了地下室。
魏尔伦也没有再叫过他。中原中也来情报部拿过两次文件,见了早春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提。
那顿晚饭仿佛只是地下室里一段被按下静音键的插曲。
早春以为这件事可以这样静悄悄地翻过去,但他低估了森鸥外。
调动通知是周四下午下来的。
早春正蹲在档案室最里排的铁柜前翻一份三年前的出库记录,裤脚蹭了一腿灰。
坂口安吾推开档案室的门,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纸张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
“早春君。”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人事调动。明天起你调到太宰干部直属,职位是辅佐官。”
早春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是标准的人事科格式,干巴巴地排列着他的新职务说明。
辅佐官这个头衔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职责清单,从“协助太宰干部处理日常事务”到“确保太宰干部在外勤期间的人身安全”,再到“负责太宰干部未完成的文书工作”——那行字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大概是人事科的人打上去的。
早春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
【辅佐官?听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保姆加保镖加秘书。】系统的语气很不爽,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也是森鸥外安排的。】
早春把调动通知折好放进口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回到情报部收拾自己的工位。桌上东西不多:一个杯子,一盒回形针,几支笔。他东西扫进纸箱,端着箱子坐电梯上了太宰治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太宰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轻快的哼歌声,哼的是那首调子轻快、歌词却不太妙的旋律。
早春用肩膀顶开门,太宰治正把腿翘在办公桌上,手里翻着一本自杀手册,看见早春进来,书往后翻了一页,嘴角弯起来。
“哦,来了啊。”太宰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在他怀里的纸箱上停了一下,“森先生跟我说了。以后我的安全就拜托早春君了呢~对了,早上我要了一杯黑咖啡,楼下便利店,不加糖。”
早春把纸箱搁在自己的新工位——那张桌子紧挨着太宰治的办公桌,中间只隔了半米。桌面上已经堆了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贴了张便签,写了个大大的“急”字,旁边还画了个哭脸。
他放下杯子,转身下楼买咖啡。
辅佐官的工作量比情报部翻了不止一倍。
太宰治不喜欢写报告。
不管是任务简报、支出报销还是人员调配申请,每次出完任务回来他把沾了血的外套往衣架上一扔,人就窝进沙发里翻他那本自杀手册,对桌上越堆越高的待处理文件视而不见。
早春坐在旁边一张一张地填,太宰治的口吻他能仿个七八成,但有些内容涉及具体任务细节,他填不了,只能把文件推到太宰治面前,太宰治看也不看就签个字又推回来。
这还算好的。
真正让早春头疼的是外勤。
太宰治出任务时总有突发奇想——路过河边觉得水温和流速很适合入水,任务还没开始人就往河里走了。
早春得把他从水里捞出来。
捞人的技巧他在第一个星期就练熟了:从后面接近,抓住风衣后领,脚抵住河岸边缘往后拖。
太宰治浑身湿透躺在草地上,眼睛看着天空,嘴角还挂着笑,说今天的云长得很像棉花糖。
还有上吊。
太宰治对树的要求很高,树枝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高度要刚好能让脚尖离地。
早春现在路过公园时会下意识扫一眼所有的树,判断哪根树枝可能被太宰治选中。
上个星期二,太宰治在港口仓库后面的老槐树上实践了一次。早春赶到时他已经把绷带系好了,正在调整圈的大小。
早春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太宰治也低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之后太宰治啧了一声,解开绷带跳了下来。
“早春君,你的眼神真的很扫兴。”他把绷带卷好塞回口袋,拍了拍早春的肩膀,“走吧,任务还没做完呢。”
最忙的一周,早春连续加了四天班。
文书工作堆到半夜,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敲键盘,而太宰治早就不知所踪。
系统偶尔冒出来说几句闲话,试图帮他提神,但早春回应得越来越简短,最后只剩下“嗯”和“好”。
凌晨一点他关掉电脑,趴在桌上睡到天亮,然后去便利店买杯黑咖啡,继续第二天的活。
太宰治的酒局也变多了。
下班后他常去Lupin酒吧,和织田作之助、坂口安吾三个人坐在吧台前喝酒。
早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太宰治偶尔会提一句“今晚有约”,然后准时在五点零一分消失。
早春留在办公室继续处理那堆文书,等键盘上的数字开始模糊了才关灯锁门。
有一天晚上坂口安吾回办公室拿忘带的文件,看见早春还在加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了句“辛苦了”,语气有些微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推了推眼镜,拿上文件走了。
早春没抬头,屏幕上的光标在表格末尾一闪一闪。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个星期。
太宰治交给早春那本手记的时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三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