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早春学会了好奇。
尽管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其实不太搭。
一个在联邦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的实验体,从有记忆起就在接受各种测试,研究员问他的问题永远只有一种——
“能力上限提升了多少”“躯体负荷到什么程度”“还能再分解几次”。
他只需要回答数据,不需要提问。
提问是人类的特权,工具没有这个资格。
但到了横滨之后,他发现这个世界跟联邦不太一样。这里的人会问他问题——
只是,人类提问的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他脑子里那潭死水,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早春开始忍不住去想,想那些问题背后的东西,想那些他曾经从不在意的事情。
比如兰波。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只剩墓碑上那行“生卒年不详”,一个模糊的幻影执着地守在碑前。
比如魏尔伦。坐在昏暗地下室里翻一本旧手记,手指摩挲着封面上那个褪色的纹章,眼睛里有水光,那不是给早春的,是给那个写在手记里、埋在墓碑下、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早春想,魏尔伦说他们是同类,说他们都是一样的——但其实是不一样的。
魏尔伦会怀念一个人,会因为那个人留下来的东西而眼眶湿润。而早春不会,他连“感觉怎么样”都回答不出来,更别说“思念”这种复杂到需要一整段记忆来支撑的情绪。
他开始接受一个事实:有些东西他给不了。
他找不到一件能证明兰波存在过的礼物送给魏尔伦,也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真正理解魏尔伦的表情的意义。
——然后他决定放弃。
放弃这个词在联邦是不允许的。实验体不允许放弃,希望不允许放弃,工具不允许放弃。
但早春学会了放弃,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死守着也没用,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世界相对公平,公平到会在同一时间给你很多条路走,但每条路的尽头都是一堵墙。
早春撞过几堵墙之后,终于学会绕道。
Port Mafia给他的感觉,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味。
刚到横滨那阵子,被爱丽丝推下天台的那一天起,再到后来被太宰治用镭钵街的孩子们威胁、被森鸥外反复试探,他对这个组织的印象就是两个字——暴力。
绝对的暴力,毫不掩饰的暴力,为了目的可以烧掉整片棚屋区、可以对着老人和孩子开枪的暴力。
现在印象却不一样了。
现在他坐在太宰治的办公室里,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和审批单,键盘敲得飞快。
太宰治的文书工作堆成山,大部分是无意义的流程——任务报告、预算审批、人事考核、物资调配。
这些表单在Port Mafia内部流转,从一个部门到另一个部门,最后变成档案室里的加密文件,也许再过十年也没人会打开看第二遍。但它们必须填,必须签,还必须归档。
这不是暴力,这是倦怠。
无止境的工作让早春开始感觉疲惫。尽管实验体的身体被训练得对疲劳不敏感,长时间工作后只是手指有些僵硬,肩膀有些酸。
但很显然,另一种疲惫沉甸甸地压在脑子深处,让他每天早晨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亮起来时,光标闪了又闪,他却先发好几分钟的呆。
周末的时候早春去了趟侦探社。
江户川乱步瘫在椅子上拆棒棒糖,脚翘在桌上,贝雷帽歪到一边。与谢野晶子在医疗室里整理器械,国木田独步和中岛敦不在,大概出外勤了。
早春坐在沙发上帮忙整理一摞旧档案,手指翻着纸页翻得很慢。他把每份档案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破损处用透明胶带贴好,再装进牛皮纸袋里标上编号。
江户川乱步在旁边吃着糖,偶尔睁开一只眼睛扫他一眼。
“小狗君真是小狗呢。”江户川乱步的声音黏糊糊的,嘴里还含着糖,“你来到这个世界,不就是最好的礼物了吗。”
早春的手停在纸上,抬眼去看乱步。对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空气里画了个圈,眯着眼又补了一句。
“你这个人哪,总觉得要拿出什么东西来才算数。你活在这里,每天在呼吸,在做那些蠢得要死的琐事——对那些需要你的人来说,光是你在,就足够了吧。”
早春低头把那页档案夹进文件夹里,纸页边缘在指腹上划出一道浅痕。
“魏尔伦可不会这么想。”他说。
“你怎么知道?”江户川乱步把糖咬碎,糖果碎裂的声音十分清脆。
早春垂下眼眸继续整理档案,翻到下一份时发现夹层里掉出一张便签,上面是国木田独步的笔迹,写着“乱步先生下周生日,蛋糕定了吗”。
他把便签放回原处,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如果有那么容易就好了。如果活在这里就算礼物,那他每天早晨替太宰治买的那杯咖啡也算礼物……就好了。
但那是工作,不是礼物。这两样东西他分得清。
相较于暴力,Port Mafia更让早春觉得压抑的,是那种无形的窒息感。
太宰治总是看起来很闲。迟到早退,文书不做,下午三点就消失,去Lupin酒吧和织田作之助、坂口安吾喝酒,或者在横滨某个地方实践新的□□方法。
太宰治总是哼着那首调子轻快的歌,踩着走廊的地毯优哉游哉地晃来晃去,偶尔探头进办公室催早春说咖啡又凉了。
但那些只是表象。
早春作为辅佐官,手上经手的不止是报销单。作战部署、情报调度、人员调配等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