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玉欢做了一星期噩梦，梦里都是雪白的手电筒光，肮脏的铁闸门，浑浊的泥和雨，她的脚浸在水里。

醒来，她又哭了一回，强迫邹凯第五次听她忏悔不该带着两个小孩从厂门口经过。

厂门口到幼儿园那条路是低洼，下午雨还没那么大就已积成水塘，闫玉欢带着两个孩子踩水玩。邹余对此固然着迷，许无有点怕水，但一穿上雨靴，意识到雨水没法打湿自己，也激动起来。

雨下大后，只带了一把大伞的三人狼狈地躲进居民楼的一层楼道中，嬉笑着等雨停。

“我想吃西瓜！”许无容光焕发地说。

闫玉欢答应着，一边盘算找时间去游泳池教他们游泳。

秦淮叫喊的时候，他们正好倚在门边，见雨没有停势，闫玉欢孤注一掷地准备带孩子们淋雨回去了。她是第一个跑出来的，嘱咐邹余和许无在楼道里呆好不要乱动。她跑到厂门口停住，秦淮已经跑远了，厂里看起来空无一人。闫玉欢愣在门口，身后其他人跑动的声音被雨冲走，孤零零只有她被空守的铁栏拦住。她正不解地转回头，就听见厂区里传来一个女声，飘到耳边炸响：

“玉欢姐！”

梁娟的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条香线，在闫玉欢愣神、停步、观察的时候慢慢逼近，最后猛一下扑到脸上，呛人窒息。闫玉欢吓出一身冷汗，后背腻腻的，更被雨水淋透。

穿过厂门密密的铁栏，闫玉欢看到梁娟走入雨幕中，走到大灯光晕之下，身上是一件粉色短袖，一瞬间就被浇湿浇透。

“怎么还没回去？”闫玉欢不知所措地赶紧喊道，“快出来，我给你打着伞。”

梁娟似笑非笑地停在灯光下，羞涩似的一动不动。

“爷爷没来吗？”闫玉欢继续喊，声音闷在大雨里。身后，居民楼里的人终于跑来。

“什么事啊？么样了？”绿胶皮雨衣发出巨大的摩擦声，有人吼道。手电筒集中到门口。

铁门被拉开，人群涌入厂区，挤到铁闸门口，闫玉欢眼前一花，泥浆色的水流缓缓流淌。

一只手臂拉开闸门，潮湿的痕迹蔓延到坠落的庞然大物前，一个灰色的身影蜷缩在地上。

“小无！”

闫玉欢突然听到梁娟欢欣的叫喊。她摇摇晃晃地拨开身后人群，朝着邹余和许无跑来的方向奔去。

“邹余！别过来！”闫玉欢大叫，又热又冷的洪流刷过脸庞。

许无跑在邹余前面，面色苍白地看着妈妈。

邹余没听清楚闫玉欢在喊什么，却在离厂门口一步之遥意识到了，一把死死拉住了许无。

梁娟扶着铁栏，温柔地看着许无，张开嘴巴笑起来。闫玉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过门口，挡在了梁娟面前。

梁娟开始尖叫。闫玉欢惊恐地对邹余说：“把许无耳朵捂住——”

许无耳边一静，整个人湿漉漉地被一股暖气包裹。雷声，厂房门口的嘈杂，妈妈的叫喊，闫玉欢的最后一句话他都没有听到。耳边完全静了下来，一双手紧紧地捧住他的脑袋，潮湿的皮肤黏住他的脸颊。只有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血液流动的声音从脉搏传到脖颈。

许无透过铁栏想看到里面，瞬间黑色拦住了他。邹余死死地抱住许无，把他整个人隔离开来。邹余感到自己心跳飞快，毫无理由地横冲直撞，恐惧让他的肚子灼烧。他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明白。他感到怀抱里的许无非常安静，什么反应都没有，丝毫没有挣扎。

闫玉欢惊惶未定地看着这一幕，猛地转头，梁娟已经晃悠着离开了门边，闲庭信步朝厂区另一边走去。她没来得及出声，已经有人拉住了梁娟，叽叽咕咕地掰扯起来。

梁娟的短袖的颜色在雨里越来越深，最后近乎西瓜红了。

闫玉欢扶住铁栏，哑口无言。

秦淮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脸颊像被两片冰刀削去一样。良久，她才感到一只手碰了碰她的后背。迟钝了三秒，冰凉的体温传递过来，她惊讶地回头，胡玉苍白地指了指抱在一起的两个小朋友。

“带他们回去。”胡玉靠近她轻声说。

胡玉眼神茫然，避过秦淮的凝视。“你去陪陪闫阿姨……”他极轻的声音倏忽飘过，消失在雨里，甚至不在意秦淮听不听得见。

秦淮跑过去搂住两个小孩。随意捡起一把伞，秦淮撑开，伞下救命般的安静中最后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胡玉，胡玉最大程度地拉开厂大门，一步步朝厂房门口走去。

“……怎么可能算工伤……只能是意外事故……”

邹凯听到一对中年夫妻跨过门口，低下头朝奶奶的方向疾走去。

他理了理黑西装的领口，门外太阳太大，照的他睁不开眼睛。

一些声音密密匝匝地传来，邹凯望向远处，把声音抛去。有一支高亢的哭嚎始终抛不走，邹凯不用回头就能看到几个人架着奶奶扑在爷爷遗体前，每张脸的表情都是夸张的沉痛。

他思绪漂移，怀疑老人表演欲总是更强，可能前半生吃苦太多，最后总要倚着自己的老粉墨登场一次。比如大嗓门的祥林嫂，指点江山的老太公，动辄哭的骨皮架子，想着邹凯开始厌恶自己，坚信自己多年以后也会是这种姿态。

邹凯已经没有那么悲痛了，那个雨夜他是最后回家的，推开门一个人都不在。他给闫玉欢打电话，在医院长廊看到许亮，得知秦淮带着两个小孩住在外婆家。许亮苍白得像一个轻飘的魂，没法面对奶奶。梁娟暂且被送回娘家，许亮决定自己处理她的事。

“事故判定，当事人可以不在场吗？”邹凯问他。

许亮摇摇头，嘴唇一点血色都无，一字一喘：“她有病。”

邹凯说：“你别自己生病了。”许亮目送他走向奶奶和闫玉欢。

胡玉也在那里，白炽灯下，透明得和许亮旗鼓相当。但他死死闭着嘴巴，眼神很坚强。邹凯不由得紧紧地揽了他一把，想给他一点支持。

结果出的很快，许亮完全没有反抗，全程按照速通方案签字。奶奶很快得到了赔偿明细，另花一周讨价还价了一番。邹凯见识过奶奶泪如雨下的后一秒手背一抹就是一脸铁板一样，胡玉沉默着当筹码，在无数把皮椅子上站起坐下。

梁娟关门前注意到一架机器位置没摆正，天车工习惯使然，没多想就爬上天车，开启设备。爷爷看到门房灯关上，而厂房门还没关，害怕梁娟在里面发病生出事故，也没多想就走了进去。梁娟视觉死角看不见爷爷，机器调向时擦碰到轨道，一个歪斜坠落下来。

许亮写经过的时候找他帮忙检查表述，邹凯盯着纸面，几乎就像喝过一杯白开水，想象不到那个到处都是差错的雨夜。他是唯一没淋到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