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今年七十九,虚岁八十。胡家第三个儿子,膝下一子一孙,妻子吴氏尚在。
哀乐很重,胡玉捧着爷爷的相框走入。一群人拥着胡玉和奶奶进火化室,胡玉捧着爷爷的骨灰出来。一把黑伞倾斜在他头顶,一条长龙浩浩荡荡上沉沉的灰山。
邹凯偷离队伍,在一棵树脚背朝山站了半分钟,捻灭烟蒂。他再度溜进队伍,闫玉欢一件黑色的旗袍,在安静地抹泪。黄色纸钱飞上碑头,驼背的老人刻字描金,烟熏火燎中蒸的胡玉一滴泪也没流下来。
胡玉告假回来之后,在培优班门口第一次碰到闵真。闵真像是路过,看到胡玉便停下脚步。
“秦淮呢?”闵真问。
“不知道,还有课吧。”胡玉回答道。
闵真走近胡玉,踌躇了一会儿,头发扫过眉毛:“本来想请你们去我家玩呢,我新买了一副大富翁棋。”
“要不去叫刘哲?”胡玉提议道。
“好啊,那很好。”闵真弯一弯眼睫,放松地沉下肩膀,“我要先去买菜。你去找刘哲,我们一会儿医院门口见。”
说到“医院”这个词时,闵真迟疑了一下,不过没有掩饰似的吞音,仍旧大大方方地说完了这句话。胡玉点点头,想了一会儿:“他要是不在家,就咱俩玩。”
闵真的爸爸在家,给他们开门时还是一件衬衣一条牛仔裤的穿搭。胡玉刚要疑惑他不热吗,就触到扑面而来的一股凉气。“你开了多少度?”闵真一边进门替胡玉扶住门身,一边不带什么情绪、惯常似地问。
“有点冷是吗?我开的我房里空调,一会儿你们自己开客厅或者你房里的。”闵真爸爸声音不大,也平淡地回道。
胡玉看了看闵爸爸,他朝胡玉微笑了一下,脸庞很年轻,浓重的双眼皮,眼睛微鼓,没精神似的白皙。“你和你爸爸不像。”胡玉等闵真关上他房间门,压低声音说道。
“是不像。”闵真轻快地回了这么一句,没有多说。他几步跑到窗边,关上窗。晴天的热风吹得树梢哗哗响,在门窗掩上的最后一刻才清晰地鼓噪起来。
闵真没有拉帘子,他的窗帘是小珠链牵引的一整面尼龙布,上面画着海和帆,现在只看得到沙滩上的半只海螺。阳光照进房间,木头地板闪闪发亮。闵真盘腿坐下,没抬头地拍拍身边的地板:“地上不凉。”他一手抓着大富翁的盒子,一边往后靠上床沿,伸手够被子里的空调遥控器,家居短袖被牵扯起,露出一截白的侧腰,在阳光下带着暖意。胡玉侧对着他坐下,挡住了面前一小片阳光,看到自己的阴影打在他侧腰。头发被启动的空调掀乱,在那段身体上迁移,闵真收回手,衣服叠回腰间。
平常他们俩在一起时,胡玉的话比较多。胡玉被太阳晒着,而空调让他体感非常舒适,也不太想说话了,两人沉默着把大富翁打下去。临中午,闵真爸爸推开门叫他们吃饭。
“你不回去可以吗?”闵真问胡玉。
“没问题。”胡玉打得开心,得意地把手里的一把小抄票压在棋盘下。“那来吃吧,我爸爸很会做菜。”闵真扶着门,看胡玉从地上蹦起:“哎哟,腿有点麻。”
闵真爸爸话很少,一顿饭基本没说超过十个字。吃完放碗筷时,他路过胡玉,用干净的手背拍了拍他肩膀。
胡玉同时感受到一份对他不言自明的同情,心里一沉,又有些忧郁起来。闵真皱了一下眉头。
闵真有点闷闷地回到房间,胡玉疲懒地靠着椅子腿席地坐下,仰起脸让阳光照到眼睛。中午太阳正正方方的一角镀上他的鼻梁。“你要是困了就躺床上睡一会儿。”闵真的声音隔着很远传来,像水浸润纱布,凉风擦过脸颊。
胡玉不客气地扑上床铺,把头埋进被子里。
秦淮在幼儿园门口接到两个小朋友。“今天想吃什么?”秦淮愉快地问道。
许无说糖醋排骨。邹余欲言又止了好多天,秦淮一直怕他没轻没重问起胡玉,心惊胆战不敢递给他话茬,明天培优轮休,她心情很好,于是一拍邹余的背:“你想吃什么?说吧。”
邹余说可乐鸡翅。果然,紧接着他斟酌着说:“好久没见到闵真哥哥了,你不和他玩了吗?”
秦淮本来观察着许无的脸色,小家伙面色红润,看起来基本上没心没肺,邹余这一小心翼翼的旁逸斜出避开了胡玉属意料之外,顾及了许无而直敲到她心头,她心道好球,好心情淹了一半,一时想不到如何回答。她想到背包里借刘哲的小说,心说自己不能再抢胡玉的朋友了。
“他比较忙。”秦淮糊弄道,“等他不忙的时候,我们再一起玩。”
就这么不巧,在水果店转过弯,秦淮看到闵真提着菜走过来。他低着头视察水果风貌,秦淮犹豫了一秒,就昂扬起声音:“嗨!”
邹余一雀跃,闵真望过来。秦淮逼着自己直视闵真的眼睛,意外地发现其中找不到谴责。
“嗨。”闵真笑起来。
秦淮好几天没见到胡玉,但刘哲告诉她胡玉最近和闵真在一块玩儿。“他们来找过我,但我那天不在家。”刘哲说。
“他们去哪玩了?”秦淮又问。
“闵真家里吧。”刘哲想了一会儿道。
“他还好吧?”刘哲关切地问道,秦淮点点头,心说我怎么知道。
她和外婆已经很久没去奶奶家吃饭了,奶奶家常常大门紧闭,一问,漆奶奶说老的又出门去了,小的最近自由惯了。奶奶闲下来时,对外婆和秦淮还是很亲,秦淮却有点躲着胡玉。她总感觉,自己是那个把坏消息带给他的人,就像一只报丧鸟,甫一出现,只会让胡玉一瞬间想起大雨夜晚,迟来的悔恨的焦躁不安。
其中,她心里还闷着超市那一件事,梁娟的异象在她心底快沤烂了,硬是到最后也没和任何人提起。她是危险的漠视者,也算帮凶。
秦淮有点怕胡玉。刘哲出于礼貌没有主动找胡玉玩,也许那夜从他家离开也成了一个阴暗诡秘的意象,一时半会儿尚难以修复重大打击的无端牵连,胡玉也没怎么联系刘哲。秦淮和刘哲自然走到了一处,一个犹疑不定,一个殷殷同情。
听说胡玉和闵真一块儿玩,她稍松了一口气,至少不会让胡玉觉得所有人都在背叛。闵真有段时间不免被排除在他们同学圈子之外,此时却成了胡玉的最好去处,人生的转变同时伴随亲疏远近的倒置,明显也是一类的错乱。
秦淮以为胡玉会对闵真说起他的难过和她的无情,一边自我狡辩自己是怕对方见她伤情忆起不幸,一边恐惧碰见胡玉搅起她心底自我谴责的烂泥。带着邹余许无的时候,她还能说是怕许无和胡玉见面尴尬,一个人在培优班晃荡,总是余光瞄到熟悉一角就偏头。
胡玉也像在躲着她,从身后路过。
闵真没说什么,目光清澈如一无所知。“你什么时候有空也来玩啊。”他不好意思地邀请,“就是家里只有我爸爸一个人,不好照顾。”
他很礼貌,秦淮也不介意,芥蒂在另一个人身上。“有空的吧。”秦淮煞有介事地看看两个小朋友,语调夸张,“这差事有朝一日倒落到我头上了。”
闵真笑笑,看秦淮手忙脚乱拉过沉迷拍西瓜的邹余和许无,临别恍然大悟般补了一句:“要是晚上没事,我们也可以一块散步,马路边新开了一家面包店。”他伸出一只手指指两个小孩,说他们应该喜欢。
“胡玉去吗?”秦淮低声问道,嘈杂人声和昏暗顶光下借着拉在手里的许无的手遮盖说起这个名字时肚中坠着的秘密。
闵真低下一点头,探寻似的看她一眼,她的眼睛燃烧一样。“他不去。”他肯定地说,陪她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