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一块蓝罩布,云是棉纱织的细网,兜住一锅没摊凉的菜。
跑鞋踏过塑胶跑道,太阳蒸起一股灰尘味,看台上只有一半阴,坐在看台的大多人顶着校服昏昏欲睡。许无在校服下翻书,书角戳着校服布料一拱一拱。
“终于轮到我们坐看台了,爽。”田小亮抬头看了一会儿操场,低下头边写作业边感叹道。
“嗯。”许无翻了一会儿书,“花齐说你带了牌,怎么没玩?”
“你想玩吗?”田小亮偏了偏头,“她们在后边玩,有阴的那里。”
“不玩。”许无说。
“你不怕米姐发现了啊?”过了一会儿,许无又问道,书翻到第一百八十三面。
“发现什么?”田小亮作业写得忘了情,反应了好一会儿,“牌吗?没事,米姐不会管的。”
“你面谏过?”许无好奇地把书翻到一百八十四面。
“啥?”
“你问过她?”许无换了说法。
田小亮停笔凝神,一副即将使智慧闪耀光辉的表情:“想当天米姐曾说过,初三生好日子不多了,此话正体现米姐对我们饱以同情之心,其宅心仁厚,不会于玩牌这一小事上计较的。”说完潇洒地按开了刚刚关上的笔。
“哦?”许无看了看田小亮,竖了个大拇指,“剔透玲珑心!”
“人之常情。”田小亮谦虚地低下了头。
“但是年级组长会巡查。”许无收回目光。
“……”田小亮似沉迷物理题并未听见。
徐州突然走过,隔着一排绿色空椅敲了许无头一下。“干嘛,”许无抬头,“大姐,找曾晚啊?”
“她人呢?”
田小亮也抬起头,看向操场。
“接力跑,邹余也在那儿。”许无说。
“啊,她还报了项目啊。”徐州转身远眺过去,“哎呀好晒。”
许无翻一页书:“可不正是。”
徐州校服不知道脱哪儿去了,抱着胳膊只觉得晒,遂上到后几排,观察他们玩牌。过了没一会儿,她又下来了。
“曾晚回来叫我一声,找她有事。”徐州隔着校服精准找到许无的手臂拍了拍,“我在四班那边。”
“懂。”许无头也不抬。
田小亮写完物理,停了笔,习册一卷收入书包:“你数学写了吗?我想看看最后一道。”
“没。”许无翻到两百二十三面,“邹余好像写了,你等会儿问问他。”
田小亮托着下巴远望操场,东北边的转弯处正是接力跑比赛的位置,他看着一个女生握过棍子的红边,零帧起步撒开腿,五十米后一个急刹交到白线后的男生手上,男生于是立即起步,后面的人排排队依次上前。
“这是……什么接力跑?”田小亮看得呆了,“这是接力跑?”
“趣味运动会,原谅一下。”
田小亮眯着眼睛看去:“呀,到祁诉了。”
“什么?他也报名了?”许无抬起头。
祁诉都跑完了,许无还没找见地方,田小亮给他实时播报:“现在是邹余,下一棒曾晚。”
许无没了兴趣,第两百四十八页。
“……其实……”田小亮突然压低了声音,不远处的徐州正好路过他视线。
“什么?”许无耳朵灵敏地竖了起来,手指压在书页上,“你说了啥?”
“我还没说呢,”田小亮忧心忡忡,“其实徐州和花齐闹掰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许无老实说,前两百四十九页压到书页间夹着的手指上,“她俩以前不是很好吗?”
“是啊,我刚刚才想到徐州为啥看了一会儿牌局又下来了。”田小亮说,“花齐跟她现在有点不对付。”
许无回想了一会儿:“暑假上课时不还好好的?”
“花齐也没和我讲。”田小亮和花齐一个星期前还是同桌,“换座位之前她们就不来载了,会是因为男朋友吗?”
“你说四班那个?”许无犹豫地摇摇头,“应该不会吧,徐州好像谈了挺久的。”
“那不懂了。”田小亮又把目光放远,关心地看起了结束的接力赛的后续环节。
“哦,难怪她刚刚一会儿又下来了。”许无才反应过来。
“是啊,我就是说这。”
许无翻开书,裁切整齐的纸张在手指上压出一条浅浅的红痕。
曾晚拎着校服回来,气定神闲的样子,叉着腰。“徐州呢?”
“四班,她要你去找她。”
“我知道,”曾晚点点头,脸颊上还有一点跑步后的红晕,脸庞明媚地闪光,“所以我来了嘛。”
曾晚走过过道时,许无顺嘴问:“你怎么报项目了?”
曾晚没好气地说:“不知道!谁给我报的,我还想问你呢?”
许无没忍住,等曾晚走到四班领域的边缘,哈哈大笑起来。
烈阳,浓荫,尘灰跑道。保温饭箱,铁皮桶和汤,竹筷钢勺。碎草飞沙,滚动的接力棒,号码布条。
“紫菜蛋汤,要不要?”
“有点凉了。”
“这个天你喝的出来凉?”
树上掉下来一朵花。
阳光是彩色的,一种眩晕的颜色。校服里有红色的光。眼皮很烫。
someone在欢呼,旁边有人扇动布条。脚底下经过叮铃咣啷的脆响。
一个冰块贴上脸颊,水滴沾到下巴,顺着脖颈流下。睁开眼,全世界都在摇晃。
邹余扶着许无的肩膀,左右晃动,表面起雾的冰水贴着他肩头,把他衣服染湿了一块。“起来,喝点水。”
许无实在头晕,往后一靠,把邹余推到后座上了:“哎哟!你小心点!”
邹余捧着许无的脑袋,冰水磕到一下许无后脑勺,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怪谁?”许无说。
“喝点。”邹余捡起冰水,递到他手上,“你今天带水了吗?”
“没啊。”许无看了一下瓶子,热带风味冰红茶。
“那你又一天没喝水?”邹余说。
“喝了汤。”许无没什么耐心和他解释,拧开瓶盖咕噜了几口。
田小亮不在座位上,祁诉坐在那里,翻许无夹着页的书。“没动你页数啊,我看的前面的。”祁诉见许无目光瞟过来,解释道。
“没事,看很多遍了。”许无揉揉眼睛。
“我睡了很久吗?”他左右看看,原本聚在一堆的都散了,原本的空地零星坐了人。
“也没,下午的比赛刚开始。”邹余手肘撑着许无的肩膀,找到了平衡。他凑过头看了一眼祁诉手上的书,收回脑袋。
“怎么还是这本?”
“没新书看。”
“我跟你换。”曾晚说,她刚刚在邹余身边站定,居高临下看看仰起头的三个人。曾晚蹲下来,一手搭在许无肩膀,一手搭在祁诉座板边缘,见许无的书保存良好,“太好了,你应该没有在书上划线的坏习惯吧?”
“这是坏习惯?”祁诉呆呆地问。
“就算有,我也不会在你书上画。”许无帅帅地说。
“那我明天带给你,这本借我。”
“你也没看过这本书?”
“没啊,”曾晚看着许无,“还有谁没看过?”
“田小亮也没,”许无环视了一圈,“在座的都没看过。”
邹余哼了一声。曾晚伸手把封面翻到能看到的角度,《追风筝的人》。曾晚停留了一会儿便收手,祁诉一手保护许无的书签,一手按在自己看的那页,任曾晚收手后封面弹回自己手背,曾晚见了,又帮他按好,祁诉接过手。
“你想看什么书?”曾晚问许无。
“还能点播?”邹余插嘴。
许无说了书名,“太好了,”曾晚微笑,“我喜欢这个作家,我有这本书。”
“文化人。”邹余对祁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