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芹在许无耳边絮语,眼睛跟随着舞台阴影里衣服闪光的候场人员:“那个是我们初中舞王,每次活动她都要跳舞。民族舞,从小学,你看她头发多长!”
许无侧耳听着,舞台乱跳的灯光闪得他眼睛不适,于是侧过脸看着邓芹。邓芹扒拉过他下巴坚持对着他耳朵说话:“我们还有个同学很会唱歌来着……从带你去吃草莓冰激凌到我给你的自由过了火……不过他没读这个学校。”
邓芹神采奕奕地东张西望,许无呆坐在圆板凳上不知道手往哪儿放,于是撑上膝盖,托住下巴。邓芹一扭头没看到人,随后手快地呼噜上许无头发。他头发软,反正没什么型,他眼皮也软,慢慢地抬起来看她,动作很迟,画面剥离出单独开启慢镜头似的。
四周嘈杂,说话声中凳子腿被无意地踢来踢去,每个人都没怎么长眼睛,场地也没怎么长脑子,上千个刑具一样的硬板凳挤挤挨挨不留余地。后台人员不避讳被听到,笑声大雁一样拍着翅膀盘旋。晚餐时间还没结束,大多数人下来踩个点望个风,然后陀螺一样旋回去搜刮小卖部糖水铺,校门口挤满了被藏在书包内层的手机召唤来的外卖小哥。陆续更多人进来坐下,抢占好位置,主要是帮朋友占位置。许无和邓芹坐着聊了一会儿,林和走过来,挑起邓芹的一缕头发:“美女,注意你很久了,赏脸和我坐坐?”
邓芹回手勾住林和的手腕,仰起脸嘻笑。林和突然拉起她长长的风衣,露出铅白色的裙子,和邓芹一样的材质,款式稍许有别,微微蹲下身,裙摆落到相同的高度。两个女孩凑起头神秘地哈哈大笑。
“不好意思啊帅哥,我就把她带走了。”林和勾手挽起邓芹的手臂,弯着眼睛对许无说。林和笑的时候,眼睛里也有一丝审判样的亮光,莫名威严,许无被她吓到过好多次,他扬起笑:“悉听尊便。还回来吗?”后一句可怜巴巴似地对着邓芹。
“噢,那得考虑一下,”林和抢话,两只手抱住邓芹的手臂,两只空荡荡的外套袖子在亲昵中铝皮罐子一样瘪下去,“女之耽兮,不可在一棵树上吊死呀——”
许无笑起来:“忠言良药!”
林和手指竖到嘴唇前:“别外传。”
林和和邓芹正要往后面的座位走,张珏从前面的入口出走近来,他不知道哪里翻出来一顶黑色呢帽,刚进门引起一阵注目,甚至有人欢呼,于是很快摘下,挂手指上转起来。他坐到许无旁边的圆板凳上,拿起许无给他放的校服。林和看到他,淡淡地扬起手打了下招呼,邓芹只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张君路过,背景里熙熙攘攘,人群鼎沸,张珏把帽子丢给他。“他的?”许无问,“有节目吗?”
“没有。”张珏目送张君走开,所向之处群男环绕,“时尚猎手吧。”
张珏的朋友也坐过来,晚会还没开始,观众席已沸反盈天。许无看到了后排埋头写作业的一帮人,骚乱被镇压下来后,压着校领导“逐梦高考”的韵脚,写作业役越发理直气壮。
他看到张君又在和余卓说话,符游在和后座讨论题目,邓芹捂住嘴巴靠到身边朋友身上,每个人都和谐地做着自己的事,一派真实、坦诚、自然,欢乐的泡泡从每个毛孔里溢出来。粉色的灯光映上穹顶,钻石项链被扯断,灯光分洒四溅,眼睛有如碎玻璃块,一片一片跳动。
张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和朋友的笑闹,身边安静下来。许无离开舞台上舞蹈的长发目光挪向他,却见张珏正在发呆,眼睛微眯,盯向人群缝隙间的虚空。许无想了一会儿没理他,刚转回头,袖口又被勾住,低头发现是张珏手指揪着他校服的镶边玩儿:“好玩儿吗?”
张珏冲他一笑,皮包骨的脸颊在艳色灯光下显得质地柔和,他说:“好吵。”
这么娇气吗?许无心想,又突然感觉一股酸涩,熟悉感倾巢而出,好想他突然间长大了,开始承担别人的娇气了。角色转变,许无看着张珏,有时觉得像透过另一个人的目光看向自己,是这样吗?
但是猛然间张珏又离他很远,整个人刷上一层疏离,刚刚那句抱怨似乎不出自他口而是许无的臆想,他变的冷漠。他百无聊赖地观察其他人看表演、谈天说地、吃零食,许无发现自己袖子轻了,张珏早就收回手,不认识他一样。
只是几个瞬间的感觉,背景音乐声音拖长,音符膨胀,脓流满地,满是灯光的地□□育场显得脏脏的。许无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想起之前和张珏打得火热时被张珏冷落的前好友,猛地满场爆发掌声,原来还有那么多人在分心看节目。
许无差点被吓了一跳,发现张珏也在鼓掌,甚至似乎叫了声“好!”舞台上孔雀似的长发姑娘深鞠一躬,翩然退场。张珏眯起眼睛笑,躲在人群阴影里肆意妄为的狐狸,没有义务在乎别人的敏感纤细。
浮躁里许无反而感到张珏的不悦,冷静,嗤笑,敌意和忧郁。许无默然,旋即又振奋起来:朋友不就是来分担这些的吗?他飘飘然觉得自己开始懂得如何在这个陌生的学校生存下去了,因为它不只有游刃有余的鲜亮完美,繁华中暴露脆弱的一角,比邓芹更像他融入的机会。
张珏笑着撞上他肩膀,开始和他说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