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后还剩俩小时晚自习,回到班上,邓芹终于开始吃她的草莓盒子蛋糕。语文老师双拳难敌五十颗躁动不安的玩心,答应给他们放电影看。
语文老师年轻,男性,性格温和,张珏语文好,被他揪作语文课代表,播放电影后他不想呆在班上,让张珏坐到教室后排帮他看班,自己回了办公室。后排灯没关,梯形光线往前排攀,前排投影光莹莹,忽暗忽明。
许无和符游坐在倒数第二排,光线算充裕,电影紧张刺激而作业也臃肿诱人,许无屈服于同桌及后座的你争我赶甩出作业写起来。张珏就坐在后座的后座,没有桌子,百无聊赖地把手搭在后座椅背上,时不时和后座扯句闲话,打扰他写作业。他们倒是很熟,后座并不烦他。然后后座的同桌也加入闲话队伍,语文课代表带头造反。
还有不知道在专心看电影还是专心写作业的人嘘他,张珏一笑而过,见有女生瞪他,才压低了声音。
课间放风,一茬一茬的人跑过门外走廊,透过窗户看到他们在放电影,嗷嗷大呼小叫,有人背起书包开溜,留下一连串反派的笑声。
他们讲话一直没有带上符游,许无于是也沉默不语,他偷偷观察符游,发现对方神色如常。第二节晚自习开始后座不知道窜去哪里坐了,后座同桌开始狂写作业两耳不闻窗外事,张珏坐到后座位置上,许无时不时感到张珏在盯着自己。教室里阴冷冷的。他倒没来打扰,许无回头拿书的时候,也只看到张珏拿着后座的笔在转,偶尔翻翻后座摊开的课本,状似还有闲心复习。
电影闪过爱情镜头,班里噫吁嚱一片,烘焙出低低的笑声,张珏拍拍桌子。许无听到他叹了一口气。最后半小时,大部分人鸣金收兵,乱哄哄共注目电影的收尾高潮,符游也停了笔,问许无两句剧情。许无半写作业半看电影没落下多少情节,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过了一会儿符游开始收书包,张珏踢了踢他的椅子,许无回过头,张珏仰身靠着椅背,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眼皮上。
张珏对他笑,问他元旦是不是要约邓芹出去玩。许无说:“没,我有课。”张珏显出惊讶的样子,随后揶揄地笑了,许无沉默避开目光,觉得张珏今天似乎心情很不好,一直表现带刺。张珏突然跳起身,俯身拍了拍许无的肩膀,简直像要把他压到桌子上,笑着大声说“新年见!”声音在许无耳边正好略高于电影的片尾曲。焖了两个小时的爆米花炸膛,班里乱成一片,到处有人在道拜拜,张珏走到自己座位上,包也不清,甩上书包就走,用腿把椅子往桌底一推,在门口撞上他朋友,很高调地揽过朋友肩膀,一闪身并入人流汹涌的走廊。电影播放完自动退出,投影桌面海一样的蓝色,班长路过讲台顺手关电脑,圆圈loading几秒。
符游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靠在墙上看许无给他让位置出去。符游面色轻松,虽然难掩一种郁郁寡欢,却有种拨云见日的好心情,许无奇异地看着他,符游和他擦肩时,还能听到哼歌声。“元旦快乐!”符游回头说,顺手拨了拨许无书包上他给选的小兔子,一学期飞也似地居然就快过完了,兔子还是开学时买的。符游不和他对视,瘦骨伶仃地挤进走廊,谁也不等,踉踉跄跄也不以为意。
许无等邓芹跟一众朋友卿卿我我挥别,中途神游,猛地想到曾晚难不成会有这种感觉吗,和徐州谈天,和花齐闲聊,而这两个人不知道怎地势如水火不共戴天。曾晚比他们任何人都和徐州亲近,和花齐毕竟都是姑娘,关系还好,她会觉得如此古怪,尴尬,忐忑,莫名其妙吗?
和邓芹挤到校门口,人群旋风一样还在呼啸,外边夜晚银河旋涡一样闪亮。空气清新冰冷,走向地铁的路上终于能听清彼此说话,明天就是新年。
邓芹笑嘻嘻地望着他,问这学期感觉过得怎么样?“还有半个月呢。”许无说。“有多大区别?”邓芹摇摇手指,“元旦放完假就别想每天睡够六小时了。”许无笑,看向一路海浪泡沫般涌动的漂浮的学生,都是他的同学,喊叫、打闹。
“挺好吧。”他想起符游,虽然慢慢地他俩说话不多,符游一直挺关怀自己,好心给他讲数学题。张珏也愿意继续和他交朋友,体育课组队或者有活动时总记挂着他。邓芹对他很好,同学都算友善。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大家慢慢熟悉起来,春天来临一样冰消雪融,就算有隔阂,已经是高中生了,徐州和花齐的矛盾难道还会重复吗?小打小闹,有什么不能解决呢?就算是徐州和花齐的矛盾,他只是和他们各交朋友,没理由不能像以前那样。
许无踌躇满志要把两段友谊同时纳入怀,这就是他新学期的欣喜。
他一时感动脑热,正要和邓芹倾吐他的凌云壮志,邓芹突然伸手拨弄他的兔头包挂:“我早就想问了,这是你自己买的?”
许无见她神色有一丝迟疑,一边意外一边好笑道:“符游替我选的,我觉得挺可爱,就买来挂着了。”
邓芹无意识搓着兔子头上软软的细毛,像在权衡考量什么,许无盯着她遥远的眼睛,没理出头绪,就见她淡然一笑:“其实我早想跟你说了……”
四周猛地安静下来,就像电影戛然而止,随后邓芹的声音作为片尾曲渐入,和缓悠扬。“你知道符游为什么不和张珏说话吗?”
邓芹弯着嘴角却不带笑意,面色平淡事不关己,又十分认真地说:“因为张珏初中霸凌过符游。”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许无定在原地差点被身后人撞倒。邓芹急忙拉了他一把,不知怎的几乎心虚一样皱了下眉头,好像话说出口还在纠结自己该不该说。许无不知所措,邓芹慌乱朝他挥挥手,逃跑似地匆匆进了地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