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无愧疚地轻轻捏捏妈妈的手,妈妈突然挪动了一下姿势,许无心里闪光一样察觉到一丝不安,好像接下来妈妈一定会说出一句把他抽离寻常的安宁的话,好像一把剑骤然空悬在头上,许无绝对看不见。要求证,却知道自己绝对看不见,恐惧便呼之欲出。
这一口气的时间没给许无多少缓冲,妈妈问:“邹余对你好吗?”
“嗯?”许无第一反应是空白,没听清妈妈的提问,或者说没听懂,下一瞬间立马汗流浃背,不知道怎么回答。但他没想太久,胡乱答道:“嗯。好。”
棉花塞到喉咙口,窗户上那块阴影一定是片欲雨的云,暖气开得太大。许无感觉手心都开始出汗,挣扎了两秒,从妈妈掌心脱离出来,假意找事做,看中了床头柜上的橘子。转身拿橘子的瞬间,余光看见袁阿姨,心中又一凛,仿佛心脏也汗涔涔。
妈妈很开心地哼起小曲,是刚刚曲调的延续。许无看见自己的手臂在袖管里移动,袖管就像水泥烟囱,坚实凝固,让他仿佛一个机器人。太阳太大了,护士穿过来,把纱窗帘往中间拢了拢,和和气气地问妈妈现在想不想吃午饭。妈妈点点头,许无把捏在手里转了几圈的橘瓣塞进自己嘴里,白筋苦涩,甜味屏蔽。
和袁阿姨穿出公园,来到马路边打车,袁阿姨哆哆嗦嗦地裹在围巾里,小心翼翼不打扰她以为心情不佳的许无。许无并没有心情不好,只觉得很恍惚,同时有一种奇怪的忐忑,害怕袁阿姨问他邹余是谁,她曾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知道。
突然许无感到离袁阿姨很遥远,妈妈就在这里,在太阳底下,近在眼前,他和妈妈握住手就仿佛心灵相通,拥抱就像融于一体,他一点也不介意妈妈问起邹余,也不介意自己的回答自欺欺人敷衍了事,因为妈妈理解不了他的现实,妈妈还以为他们住在厂区的小街上、他还在上小学。他们的问答充满默契,有没有人欺负我?没有,没那么简单。
我有没有欺负别人?我有没有伤害到符游?
邹余对我好吗?他哪里对我不好了。
他分明实话实说,能不感到虚伪羞愧。妈妈不知道他的现实,妈妈很安全,和妈妈待在一起的他也很安全。这里是他的安全屋,是他的小时候。
但是袁阿姨也在这里,她听到了一切,她会好奇吗?她的好奇并不安全。
许无第一次感到对袁阿姨萌生了敌意,并且马上感到心虚惭愧,因为避开一切的是他自己。他冷下来,袁阿姨看着他,就像看手里的一块冰,放手滑落,捂化成水也将流失。
为了避免袁阿姨问邹余是谁,许无从那天起减少和袁阿姨目光接触。渐渐地,两个人就像刚认识那样客气,直到最后许无高考结束上大学,他们都只是刚认识。
开学要分班,年级里到处吵吵嚷嚷,精神振奋的学生们对自己的前途慎之又重地随意掂量。大多数人并不觉得选科与不选科有多大区别,老师喜欢延续旧规,学生摸不清头脑,最后只分出了两个选科班,一个文科班,十四个大理班。
许无他们班出去了两个人,许无甚至没把他们的脸和名字对上号。班级还是熟悉的班级,再见同学老师们的脸有种久违的亲切感,学期一开头就照例紧锣密鼓兵荒马乱。
许无只觉得很冷静,直到一星期之后才发现从开学起他和张珏还没说过话,他没有避开他,张珏也没有刻意不见的样子,难道他们本来就不注定有交集?只是哪里出了差错,是许无曾在新环境里太急功近利,还是张珏心血来潮异想天开?他们就是轨迹交错的两条线,人生甚至谈不上擦肩而过,两颗心还未接近过,面目都变得很黯淡。
邓芹肯定观察到了,对此闭口不谈。符游和他照常小吵小闹,作业上分工合作,从不谈心。他和符游更亲密了一些,但再也没有遇到第二个祁诉的感觉。
邹余就更遥不可及了,张珏却在慢慢往那个方向靠近,许无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认为张珏对他有那么好,他确实亲切,确实优秀,甚至他的妈妈也是生物老师,自己甚至生物成绩很不错,老师很喜欢他,如果是闫玉欢,她会这么喜欢他吗?
对张珏,他居然觉得可惜,自从邓芹说了那话之后,他留心观察,发现很多同学似乎都知道那件事。张珏说不上独来独往,周身却永远萦绕一抹孤独感,想要可怜,许无又感到自己罪恶,他想听张珏自己怎么说,心想自己难道和他到达那么亲密的程度吗。
不知道张珏是否心知肚明他已经有所耳闻,反正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也没有来找许无。少年们都耻于热脸贴上冷屁股,很多事如此不了了之,重蹈覆辙,后人而复哀后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