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锦添开始回避常清风了。
不是刻意的,而是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
那天从南山回来之后,他的胃疼加重了。以前是夜里疼,现在白天也开始疼。以前是钝痛,现在是绞痛。以前吃完药能管四五个小时,现在只能管一两个小时。
他没有去医院。因为他知道去了也没用——医生会说那些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话:
“幸锦添,你的胃部情况在恶化,需要尽快住院治疗。”
“幸锦添,你的营养状况很差,需要补充营养。”
“幸锦添,如果再这样下去——”
如果再这样下去,会怎样?
他知道答案。他三岁就知道答案了。
先天性胃部疾病,胃黏膜发育不良,胃动力严重不足,伴有慢性出血和营养不良。
医生说,这种病在医学上叫做“先天性胃肌层发育不全症”,非常罕见,全国不到一百例。没有根治的方法,只能靠药物维持。维持得好,可以活到——医生没有说完这个数字,但幸锦添从奶奶哭红的眼睛里读懂了。
可以活到二十岁。或者二十二岁。或者运气好一点,二十五岁。
他今年十九岁。
他还有多少时间?
幸锦添不敢想这个问题。
他选择不去想。
他把这个问题塞进大脑最深处的抽屉里,锁上,把钥匙扔掉。然后继续画画,吃喜欢吃的草莓蛋糕,对奶奶笑,对常清风笑。
但是身体不会骗人。
他开始频繁地缺席和常清风的“约会”。
第一天,他发短信说:“今天胃不舒服,不出去了。
常清风回复:“严重吗?要不要我去看你?”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第二天,他说:“今天要陪奶奶去医院做检查,去不了。”
“哪个医院?我去找你们。”
“不用,小检查而已。”
第三天,他没有发短信。
常清风在河滨公园的长椅上等了两个小时,从七点等到九点。他打了三个电话,发了四条短信,都没有回复。
他开始担心了。
常清风之前送过他一次,但忘记了具体是在哪一栋楼了。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片老城区,在一栋栋相似的旧楼之间穿梭,不知道哪一扇门后面住着那个穿浅黄色衬衫的男孩。
他站在一栋楼前,大声喊:“幸锦添——”
没有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锦添——!”
二楼的一扇窗户打开了,探出一个老太太的头。
“谁在喊?”
“奶奶您好,我找幸锦添,他住在这里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
“朋友?”老太太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添添的朋友啊。他住在对面那栋楼,五楼。不过他今天好像不太舒服,一整天没出门。”
“谢谢奶奶!”
常清风跑过马路,冲进对面那栋楼。
楼道很暗,灯泡坏了一半,墙壁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旧报纸的味道。
他爬上五楼,在一扇漆面起泡的防盗门前停下来。
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奶奶您好,我是锦添的朋友,我叫常清风。我来看看他。”
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衫。
她的眼睛和幸锦添一模一样——又圆又亮,像黑葡萄。
“添添的朋友?”奶奶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是的,我们前几天认识的。他今天没回我消息,我有点担心,所以——”
“添添——”奶奶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声音低了下去,“他今天不太舒服,一直在床上躺着。”
“我能看看他吗?”
奶奶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常清风走进去,在狭小的客厅里,他看见了幸锦添的房间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他轻轻推开门。
幸锦添蜷缩在床上,侧躺着,膝盖蜷在胸前,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盖着一条薄毯子,毯子下面的人形瘦小得让人心疼。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板药、一个热水袋和一个呕吐用的塑料盆。
常清风站在门口,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这就是幸锦添藏起来的另一面。
不是坐在长椅上画画的、吃草莓蛋糕的、对着星星微笑的幸锦添。而是蜷缩在床上的、靠药片和热水袋度日的、在深夜里一个人数到一百二十七的幸锦添。
“锦添。”常清风轻声叫他,走到床边,蹲下来。
幸锦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常清风的脸,愣了几秒。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没回消息,我担心你。”
幸锦添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没事……就是胃不舒服。老毛病了。”
常清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你在发烧。”
“有点……低烧,没事的。”
“多久了?”
“什么?”
“烧了多久了?”
幸锦添没有说话。
“锦添。”
“……昨天开始的。”
“昨天?”常清风的声音提高了,“你烧了一天一夜,没有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