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幸锦添的病情急转直下。
起因是一场普通的感冒。
荷昼城的八月下了几场暴雨,气温骤降了七八度。
幸锦添不小心着了凉,开始流鼻涕、咳嗽、发低烧。对普通人来说,感冒只是小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但对幸锦添来说,一场感冒足以摧毁他本就脆弱的身体。
他的胃病复发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
疼痛不再是间歇性的,而是持续性的。从早到晚,胃像被人攥在手里不停地拧。
他吃不下东西,喝一口水都会吐。他开始吐血——不多,一开始只是唾沫里带着血丝,后来变成咖啡色的呕吐物。
那是胃出血的表现。
常清风连夜把他送到了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脸色很凝重:“胃出血量不小,需要马上住院。你们谁是家属?”
“我是。”常清风说。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家人。”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先去办住院手续。需要交五千块押金。”
常清风的银行卡里只剩八千块了——这是他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加上卖莱卡相机的三万五和摄影集的预付版税。
八千块,够住几天院?他不敢算。
他交了押金,办了手续,把幸锦添送进了住院部。
幸锦添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着止血药和营养液。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
“对不起,”他虚弱地说,“又让你花钱了。”
“别说这种话。”常清风握着他的手,“好好休息,听医生的话。”
“嗯。”
幸锦添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连睁眼睛都觉得累。
常清风坐在病床边,看着他。
病房里还有三个病人,都是老年人。陪床的家属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手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片的味道。
常清风拿出手机,给宋鸿峥发了一条消息。
——锦添住院了,胃出血。
宋鸿峥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严重吗?”
“医生还在看。出血量不小,需要观察。”
“钱够吗?”
“……暂时够。”
“清风,你别硬撑。需要钱就说。我这边还有几万块,可以先借给你。”
“谢谢你,鸿峥。先看看情况吧。”
“摄影展的事情我已经在联系了。有一个画廊很感兴趣,约了下周谈。你那边能抽出身吗?”
常清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幸锦添。
“我尽量。”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些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白天陪幸锦添,晚上去医院附近的网吧修图、联系出版社和画廊、回复邮件。
他的黑眼圈比幸锦添还重。
但他不能倒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幸锦添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药液。
一滴,一滴,一滴。
像时间的沙漏。
住院的第三天,幸锦添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出血止住了,胃疼也减轻了。
他能喝下几口米汤了,不会再吐。
方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把常清风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的出血是一个警告。”方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比以往更加严肃,“他的胃黏膜已经非常脆弱了,随时可能再次出血。如果下次出血量更大——”
他没有说下去,但常清风懂了。
如果下次出血量更大,幸锦添真的会永远的离开他。
“有没有什么办法?”常清风问。
“目前唯一的希望是胃移植。但我上次也说了,手术风险很大,费用也很高。而且——”
方医生翻看着幸锦添的最新检查报告:“他的身体状况太差了,血红蛋白只有七克。这个状态做手术,风险太大了。我们需要先把他的身体状况调整好。”
“需要多久?”
“至少三到六个月。在这期间,他需要严格的营养支持和药物治疗。不能有任何感染,不能有任何并发症。”
三到六个月。
常清风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住院费用:每天大约一千块。三到六个月就是九万到十八万。
营养支持:特殊配方营养液,每月大约五千块。三到六个月就是一万五到三万。
药物治疗:每月大约三千块。三到六个月就是九千到一万八。
胃移植手术:五十万起步。
术后抗排斥治疗:每月大约一万块,至少需要持续一年。
总计——至少七十万。
常清风无助的闭上眼睛。
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七十万。
他睁开眼睛,又原来那副模样。
“方医生,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方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年轻人,我知道你很努力。但我也要提醒你——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