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把素描本抱在怀里,走出幸锦添的房间。
走到客厅,看到墙上挂着那幅星空油画。画上的星星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光,像真的星星一样。
常清风站在画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放在门口的那台相机——不是莱卡,莱卡已经卖了。
是一台普通的数码相机,是他后来买的。
他走出门,走到河滨公园。
雨后的公园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石板路上还有积水,踩上去会溅起小小的水花。树木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
他走到那条长椅前。
长椅正对着蔷薇花墙。
雨后的蔷薇花被打落了不少,花瓣散落在地上,铺了一地。但花墙上还有很多花在开着,粉的白的红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那朵粉色的——开在最矮的那根枝条上的第一朵——还在。花瓣上挂着雨珠,晶莹剔透的,像一颗眼泪。
常清风在长椅上坐下来。
他把素描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到第一页。看着那幅小小的水彩画,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段路。我很开心。”
常清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素描本上,把“开心”两个字洇湿了。
但他没有擦。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蔷薇花墙,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常清风抬起头,在满天星斗中,找到了那颗最亮的。
天狼星。
“锦添,”他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按时吃饭了。也按时睡觉了。没有熬夜修图。你交代的事情,我都有做到。”
“还有奶奶来找你了。”
“对了,蔷薇花墙开了。第一朵是粉色的,开在最矮的那根枝条上。和你画的一模一样。”
“我拍了照片。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想看了,我烧给你。”
常清风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锦添,我好想你。”
风吹过花墙,花瓣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在回应他。
常清风坐在长椅上,抱着幸锦添的素描本,看着天狼星,看了一整夜。
他没有再哭。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陪着一个人。
就像那个人曾经陪着他一样。
——
后来的事,常清风没有告诉太多人。
他继续拍照。
拍荷昼城的四季,拍河滨公园的蔷薇花墙,拍老槐树下的光影,拍西门桥的日出日落。
他每年四月都会去蔷薇花墙前,坐在那条长椅上,等第一朵花开。
他会对着那朵花笑一下,然后举起相机,按一下快门。
“锦添,花开了。”他轻声说。
风吹过花墙,花瓣轻轻地摇晃着,像是在回应他。
他把每一年的第一朵花都拍下来,洗成照片,夹在那本素描本里。一年一张,夹在空白页的中间。
第一页是幸锦添的画——两个人手牵手,站在花墙前。
后面的每一页,都是常清风拍的花。一朵,一朵,又一朵。
像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对话。
像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约定。
像是一个人,用余生,替另一个人看着这个世界的花开花落。
多年以后,常清风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每年四月,他还是会去河滨公园,坐在那条长椅上,等第一朵花开。
有一年,一个可爱的小孩子路过,看见他坐在那里,好奇地问:“爷爷,您每年都来这里拍照吗?”
“嗯。”常清风笑了笑。
“为什么呀?”
常清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素描本。
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他翻开第一页,露出那幅小小的水彩画。
“因为有人想看,但看不到了。”
“我替他看。”
女孩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两个手牵手的人,看着那行已经模糊了的小字,眼眶突然红了。
“那个人——是您很重要的人吗?”
常清风笑了,笑得很温柔,很安静。
“嗯。很重要。”
“全世界最重要了。”
风吹过花墙,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
常清风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个瞬间,被永远地定格了。
和过去所有的瞬间一样,被安安静静地夹在那本素描本里,夹在幸锦添的画和常清风的照片之间。
夹在“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和“我替你看完了所有的花”之间。
夹在告别和记得之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