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她依旧选择相信。
她激动地向蚰表示感激,又是磕头,又是宣誓,蚰看不懂,他和蛇虫间从来不这样。
但是没关系,他接受她做的一切。
峒在最后离开前,再一次鼓起勇气,她问:“山神,请您告诉我您的名字。”
这一次,她等来了回答。
“我叫蚰。”
“我记得了,我的子孙也记得了,我们都记得了。”
等她走后,蚰走到龟裂的枯田中央。
月光照在他身上,苍茫大地,只有他一个人。
他伸手解下肩上的碧绿小蛇,放在地上。
“去吧。”他说,“去告诉它们。”
小蛇吐了吐信子,游走了。
半个时辰后,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蛇虫。无数的蜘蛛、蝎子、蟾蜍……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从石缝里钻出来,从树根下爬出来,从枯草堆里醒过来。它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黑色的潮水,涌向蚰。
它们围着他,安安静静地伏着。
蚰看着这些陪伴了他一千多年的伙伴。
轻声说:“请你们帮我最后一次。”
他捡起苗人丢弃在田野里的石刀,割破手腕脚腕。
鲜血涌出,他躺在土地上,让鲜血顺着土地上的裂缝蜿蜒。
蛇虫们躁动起来。一股来自远古血脉的香气,带着无法令虫拒绝的诱惑,让它们几乎失控。
但它们仍然没有动。
“来吧。”蚰闭上眼睛,“让我们救活这片土地。”
第一只蜈蚣犹豫了很久,终于爬上前,触碰到他腕上的伤口。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一百只,第一千只。
蚰感觉到蛇虫覆满了他的身体,它们的口器刺入皮肤。
很疼。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醒来那天,蚂蚁在他身上爬,喊“他醒了!”。想起蚰蜒给他取名,说“你就叫‘蚰’吧!”。想起盲蛇第一次冬眠,他在穴口放了暖玉,第二天发现玉上凝了霜,觉得很好看。
他的意识在消散,像溪水渗进沙土。
“吃完我……把这片地……变成良田。”
他的须发变成了稻谷,骨头结成了硕果。
血灌苗,肉沃土。
第二天清晨,苗人醒来。
他们走出吊脚楼,愣住了。
寨外是一片金灿灿的庄稼,穗子饱满往下垂。
瓜果挂满藤架,草药散发出清香,枯井,涌出了清水。
孩子们欢呼着冲向田地,老人们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只有峒疯了似的跑到那片田中央。
她找到了一把骨刀,和一颗属于人的心脏。心脏上爬着几只小虫,它们没有啃食,只静静蛰伏着。
峒跪倒在心脏前,泪如雨下。
她知道了。
蚰是人,不是山神。
但在他融入这片土地时,山神便有了名字。
苗人将那颗心葬在田中央,堆起一座石冢。
之后,苗人收割了庄稼,分食了粮食。
一些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
有人发现,自己能听懂屋外虫鸣的含义——那只蟋蟀在求偶,那只蝼蛄在警告同伴有人靠近。
有人伸出手,毒蛇会自动爬上他的手背,摇头摆尾,像家犬一样温顺。
有人夜里做了噩梦,醒来发现窗外的蜘蛛织了一张网,网纹恰好是驱邪的图案。
只有峒没有变。
她救了同族,却害了蚰。
她要惩罚自己,她不碰蚰变出来的任何东西,家人族人都来劝她,可她执意将命补给蚰。
就在峒濒死之际,那颗心脏破土而出,结成灵果,飞向了峒的口中。
她活了下来,她懂了,蚰要她活着。
那她就要活着,活得向上,活得精彩。
峒成了与蛇虫联系最深的人。她取来陶罐,捕入各类毒虫,以自己的血喂养。虫子们在罐中活得格外长久,且与她产生了一种共生的联系。她将这样养出来的虫子,命名为“蛊”——下为“皿”,上为“虫”,以血饲之,以皿培之。
后来,后人发现将诸多毒虫封入同一只蛊皿,令其互相残杀吞食,最终活下来的那一只,便集百虫之毒与百虫之灵于一身,最为凶厉。于是,“炼蛊”之术由此而生。
晚年的峒成了一族领袖。她将蚰的故事刻在山崖上,代代传唱。她死前定下祖训,警醒着后世子孙:
“虫不可欺,蛊不可滥。以蛊行善者,血脉永续;以蛊作恶者,死无葬身。”
风中响起了细碎的声音,像千万只空壳在碰撞。
那是苍蚰之境永远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