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脸汉子把腿一盘,先开了腔:“唉,恁们说,公主陵那边,到底咋回事?俺昨儿夜里起来撒尿,又听见那边有动静,呜呜咽咽的,跟有人哭似的。”
“你可别说了,”旁边瘦高个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俺前天从陵那边绕道走,恁猜怎么着?大白天,日头明晃晃的,俺就觉得后脊背发凉,回头一看,啥也没有。”
时从欢慢慢喝着粥,耳朵却一直支棱着。
那几个汉子说着说着,声音便压了下去。时从欢余光扫过,见黑脸汉子四下瞅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挪开。
黑脸汉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丢的那几个人,恁清楚都是谁不?”
瘦高个掰着手指头:“王老七、茶商老周、铁匠老陈……还有刘寡妇,刘……刘翠翠,还有东街那个张秀才,和钱家那个小姐。”
“可不。”黑脸汉子哼了一声,“恁想想,这些人干的都是什么事儿?”
几个人面面相觑,头发花白的老汉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恁是说……”
“俺可什么都没说。”黑脸汉子端起空碗,挡住半张脸,声音从碗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俺就是想起来,王老七当年把他那糟糠妻休了,转头娶了刘寡妇,原配哭瞎了眼,没两年就没了。老周也是个孬熊,在外头跑买卖,勾搭了人家良家妇女,转头就不认账,害得人家姑娘投了井。”
“铁匠老陈赌鬼一个,欠了一屁股赌债,把他老婆的嫁妆全输光了,还动手打人,活生生给人打死了,这事咱都见着了不是?”
瘦高个也补充道:“还有张秀才,穷的时候全靠岳家接济,中了秀才就想休妻另攀高枝,闹得鸡飞狗跳,最后逼得他妻子小花把刀往脖子上一划,人就这么没了。”
旁边一大哥愤愤道:“可不,小花多好的一孩子,见谁不是笑嘻嘻的?硬生生被逼死了。”
粥铺里安静了一瞬。
婆婆站在灶台边,默默擦了擦碗,没有说话。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像是替谁叹了口气。
“没事。”黑脸汉子打破沉默,“那秀才全家都没了,还有他要攀的那高枝——钱小姐,也折在那公主陵了。”
“恁们说,”瘦高个又凑近了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公主陵里那位……是不是专挑这种人下手?”
“嘘——!”黑脸汉子一把捂住他的嘴,警觉地往时从欢这边看了一眼。
时从欢面色如常,垂着眼喝粥。
黑脸汉子松开手,低声骂:“恁不要命了?这话也敢乱说?”
“俺又没说它不好,”瘦高个嘟囔着揉揉脸,“俺是说……这些年镇上那些烂事,谁管过?当官的不管,天奶奶也不管。要是它真能管,那倒也是……”
他没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懂。
黑脸汉子啐道:“那典陵官也是个狗东西,俺看下一个就是他。”
白发老汉叹了口气:“俺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闹鬼也没那么吓人。俺这心里头还……还有点解气。”
“可那到底是人命哩……”有人犹豫道。
“人命?”黑脸汉子冷笑一声,“那些人害的人命还少哩?要俺说,这是替那些人偿命嘞,这个鬼就是他们的报应!”
他猛地闭上嘴,婆婆走了过来,将他们手里的空碗拿走。
“行了,几位老哥,差不多就散了。”婆婆笑眯眯的,声音却不容商量,“天不早了,该回去喂鸡喂猪了。”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纷纷站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锄头,走到门口时,往一个小碗里扔了几个铜板,结了粥钱。
时从欢将剩下的粥喝完,抬起头,对婆婆笑了笑:“婆婆,刚才那几位大哥说的……”
“说什么?”婆婆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多了一丝警惕,“小伙子,外地人就别打听这些了,早些找个客栈住下,天黑了少出门。”
时从欢察觉到了她的警惕。心里隐约有了数,也不追问,笑着点头:“好,听您的。”
她起身,掏出几枚铜板,“阿婆,粥多少钱?”
“米粥两文,咸菜一文,放到门边的碗里。”
“成。”
时从欢走到门边的小桌上,上面放着个盛钱的小碗,她将钱扔进去,铜板碰撞发出响声。
这一声,让时从欢顿住了脚步,看向碗里。
她从里面拿出两枚铜板,轻轻一转,两枚铜板,变成了两片薄薄的纸钱。
“阿婆,这样的钱可不能花呀。”
时从欢重新转向婆婆,将纸钱举起,商量道:“我用真钱换下这两枚纸钱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