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母子团圆”，方涣动了起来，她张大嘴想要说话，整张脸顺着裂口劈开，鲜血呛进喉咙，她剧烈颤抖起来，铁链被弄得哗哗作响。

景珩弯起嘴角，道：“带上来吧。”

一个侍卫拎着一个血色肉球进来，就那么往地上一扔。

时从欢在景珩公主身体里，感觉到一股扭曲的愉悦感，可她却被这些人恶心得要命。

肉球在地上滚了一圈，缓缓展开，依稀能看得出是个孩子，还在微微喘着气。

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手臂上有烫出来的水泡，一个叠一个，破了又烫，烫了又破。十根手指被一根根掰断，软踏踏的向各处垂着。眼睛也被剜去，边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那双眼睛曾经笑起来弯弯的，现在只剩两个空洞，对着他母亲的方向。

她理解方涣的恨了，太痛了，若她是方涣，挫骨扬灰都难消磨一寸。

方涣拼命往许禾的方向爬，那双血肿的眼睛里流下血泪，铁链勒进她的肉里露出白骨。

景珩用帕子捂了下鼻子，道：“方涣，你知道吗？本宫其实也不是非许郎不可，他这等姿色的，本宫要多少有多少。”

方涣不挣了，她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景珩被她这一眼吓退一步。

继续道：“你不必这般看着本宫，要怪就去怪那个抛弃你们的人。是他欺瞒本宫在先，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他是本宫的驸马，若他只是个不为人知的男宠，也许你们母子还能活下去的。”

“一想到本宫的夫婿被别人碰过，本宫也恶心的很呢。”景珩拂过身上的婚服，“不过没关系，下一个便轮到驸马了，等婚后本宫会好好折磨他。你在底下等个一年半载，全家便又能在地府团圆，届时再找他算账也不迟呀。”

说完，景珩公主便转身，对身旁的侍卫吩咐道：“给本宫处理干净。”

侍卫得令，抱起阿团就要往地上摔。

下一刻。

整间囚室从阿团悬空的小小身躯开始裂开，裂纹从中心延伸到四面八方。景珩公主那张精致到冷漠的脸从眉心裂成两半，嫁衣上的凤鸟被撕得粉碎，铁链一节节崩断，地牢的石壁如纸片般掀飞。

时从欢一脚踏空。整个人失重坠落，耳边是方涣嘶哑到极致的怒嚎。

回忆幻境只要顺着回忆走下去，便能安然脱身。可太过痛苦的回忆，会将人困在里面，或是将人逼疯。

显然再次经历丧子之痛，刺激到了方涣，伏在本体里的她，搅碎了这场幻境。

这个时候，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幻境里的活人，被即刻绞杀，二是进入另一重未知幻境。

横竖现在死不了，时从欢索性任由自己坠入身下无尽黑暗。

坠落感消失，她睁开眼，四周是一片浓稠的、漆黑的混沌。

时从欢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拖行着，很长一段时间后，撞击感袭来，但这次不知是附身在什么上面，她没有痛感。

一下。又一下。还有尖啸声在黑暗中回荡。时从欢试图动一动手指，回应她的只有一阵软绵绵的晃荡。

这不对。

又一下撞击，她被甩飞出去，然后“啪叽”一声，脸朝下拍在了地上。

不疼。凉飕飕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刚下过雨，地面是湿的，积了一个浅浅的水洼。时从欢趴在水洼里，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倒影——

一只虎头鞋。

鞋面上的小老虎咧着嘴，黑豆眼亮晶晶的，鞋帮上溅满了泥点子，一只鞋耳朵被撞得塌了下去，耷拉着。

她可以肯定这是上一个秘境里许禾穿过的虎头鞋。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一团黑雾从高处俯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泥水里捡起来，轻轻放在了一个石台上。

然后黑雾折回去，继续撞。

时从欢歪在石台上，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青邙山公主陵外，护阵的金光笼罩着整座山壁。撞它的是一团盆大的黑雾，连个人形都没有。

黑雾的边缘在触碰护阵的瞬间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雾气被烫化了一层，散在空中。

方涣缩回来，蜷成一团，抖了很久。然后重新蓄力，再撞。

时从欢想起自己在墓室里的推断——此鬼怨气凝而不散，化雾为形，已至己阶，相当于化神修为。可眼前这团黑雾，很弱，显然是一个刚刚学会怎么使用自己新身体的新鬼。

她大体能猜到地牢后发生了什么，方涣母子被景珩公主杀害，方涣怨念不散，无法轮回，待她的鬼魂有意识，能找景珩报仇时，景珩已经在这公主陵里躺着了。

人已经死了，报仇都报不痛快。

方涣撞了整整一夜。金光纹丝不动。

太阳出来，她终于停了下来，缩在陵门外的石阶下。能看出来她快要被打散了，雾气淡得像一层薄纱。她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靠在石阶根上，挨着虎头鞋，来躲避阳光。

时从欢看着那团透明的雾，忽然想起方涣生前一身鹅黄色，那件十八破裙在阳光下该是什么样的？她没见过，只能想象。想象一个女人穿着鹅黄裙子，踮着脚给丈夫擦汗，弯腰把儿子抱起来，笑得明媚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