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涣死了。那她的心还会疼吗?
会疼的。
第二天夜里,她又开始撞了。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起初她都要散了,但撞着撞着雾气竟凝实了几分,她终于能在护阵的反噬下多撑一息。期间风雨无阻,霜雪无歇,只有天亮了才能休息。
下雨的时候,时从欢的鞋面被泡得发胀,小老虎的胡须晕开成了两团墨。方涣就把虎头鞋往干燥的地方挪了挪,然后继续撞。
时从欢望上看去,这护阵怎么连个裂缝都没有?
下雪的时候,雪堆积下来盖住小老虎的眼睛,方涣便温柔地将雪拂去。
时间在反复的撞击中变得模糊,分不清是第几年,但方涣的爱与恨没有得到半分解脱。
时从欢数着,皇家祭奠公主的仪仗来了四百次。
四百次,那便是一百年。黑雾终于学会了一件事。她不再撞了,而是飘向了别处。
时从欢不知她去了哪里,或许没有离开,或许离开过很多次,只是在这混乱的幻境中,时间已经失去了形状。
当她再次出现在陵外时,不再是一团雾。她变成了一个女人,穿着鹅黄破裙,面容清秀。除了面色苍白、双脚离地之外,几乎与生前无异。
时从欢发现她时而疯癫,时而痛哭,越来越像个疯子,也许她早疯了。
她变得越来越强大,强大到不用再离开,就有人主动来供奉她。
来的有男有女,有人有鬼,无一例外都是被辜负之人。
“给我,把你们的恨都给我。你们恨谁,我替你们杀谁。”
她同这些人做交易,他们将自身怨气给她,她替他们杀人。
时从欢被她揣在怀里,看她不断地吸收怨气,又是数百年过去,周围的景色也变成了时从欢熟悉的样子,方涣经常带着她去落陵镇闲逛,偶尔买碗米粥或是买个糖包,放在鞋子面前。
她会付给商家铜板,这铜板是公主陵前的纸钱,仪仗烧给公主时,方涣会去捡一些。
原来并不是有人要用纸钱戏耍那些商家。只是身为鬼身,在她眼里,这些就是铜板。
时从欢看到小花的鬼魂来找方涣,跟着方涣处理了小花的仇人,那天晚上,她再次撞向了护阵,时从欢替她数着,一共七层,随着最后一层阵法碎裂,画面再次定格。
时从欢醒来,室内纷扬的骨灰还没落完。
幻境百年不过现世须臾。
方涣蜷缩在黑雾里,念叨什么,这样疯癫的模样,时从欢在幻境里见过无数次。
一股愧疚涌上心头,她为之前觉得方涣很疯狂的想法感到抱歉。
然后她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锅来!”
灶火长老的铜锅应声飞出,将方涣罩了个严严实实。铜锅里传来女人愤怒的嘶吼。
时从欢捡起掉在地上的“小猫”,往怀里一揣,跑到墓门前,以血为引,灌注全身灵力,硬是把石门炸开来。
临跑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对自己乘人之危的举动感到更加愧疚。
但我要先活下去啊!方前辈,得罪了!
愧疚完,她一头扎入雾气中,顺着墓道往前跑。跑出几步,她忽然想起进入幻境前那撮让她分神的毛发,当下以神识扫过去。
“滚出来!”
“……”被发现了。
一只火红的小狐狸在暗中磨蹭了一下,认认真真地滚到时从欢脚边,身上还贴着张符纸。
时从欢将周围逼近的怨气通通打散,剩下的怨气瞬间被她吓得退到一旁。
“隐息符。”她蹲下,看着地上的小狐狸:“时识炽,我看你是想死了。”
……好凶。
“哈,那个什么,哥,我们还是先跑吧!灶火长老的小锅怕是撑不了多久。”
说罢跳上时从欢的手臂,心虚找补道:“我们先跑吧!边跑我边同你狡辩……不,解释。”
现在确实不是追责的时候。时从欢将他往怀里一塞,拔腿便跑。
“你最好能说出花来,否则我定要剥了你的狐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