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起石像上的藤蔓,月光在山间雾气里化开,少年的身影踏过溪石,拨开垂落的气根,在榕树下停住脚步。
“阿云。”一个裹着靛蓝头巾的小哥举着火把追上来,他嘴里讲的是苗语,尾音下沉。
“这人怎么出现在这?再往前就是百虫渊了。”小伙将火把往前一递,照亮了时从欢糊满血污的脸。
看清地上人的样子,倚云眠两步上前,蹲下身去。他把时从欢脸上黏着的草屑拨开,指尖触到她脖颈侧的脉搏。
小哥还在说:“他死了吗?”
倚云眠用苗语回他,简短干脆:“没有。”
“怎么办?救他吗?他躺在山神的坐处,冲撞了山神,我们要不要将他杀了,向山神赎罪。”
“要救的。”
说罢,他一只手穿过她膝弯,一只手托住她后背,将她从泥土里抱了起来。时从欢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
见他起身要走,拿火把的小哥阻止道:“你要带他去哪?”
“回家。”
“不行,他冲撞了山神,要给山神赎罪。”
“山神留不下她。”
“什么?”
“她没有惊扰山神,山神不会怪她。”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
“认识。”
“什么人?”
“我的人。”
小哥愣住了,温柔醇厚的苗家话掺在夜风里,倚云眠对他说:
“我的心上人。”
倚云眠抱着人往前,步伐稳当,踩过溪石时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小哥回神,拿着火把追上来:“等等我,山路黑。”
时从欢在他怀里无知无觉,眉头紧锁,被金丹搅得睡都睡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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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从欢是伴着一股草药香醒来的。清苦里透着微甘,混着一丝熟悉的花香,淡而凉。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几层轻纱帐,朦胧了视线,隐约能看见外面有个人影。是个男子,坐得很近,隔着纱帐只能看出身形轮廓,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她的大脑慢了一拍才开始运转。断臂,方涣,传送阵。她下意识想坐起来,但使不上力,她的腿没知觉了。
金丹还在,但是半点灵光也无,识海一片死寂。她慢慢抬起右手,能动,浑身的伤都被处理过,右肩那个被方涣贯穿的血洞也被捣碎的草药厚厚敷了一层,用麻布缠得紧实,包扎的手法很利落。
衣服被换过,被换了件浅粉蚕丝中衣。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顿住了。
这只手比记忆中要细一圈,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心里隐约浮起一个不太确定的念头,她伸手摸上喉部。
喉结呢?
时从欢把手放回去,盯着纱帐顶,眨了眨眼。又把手抬起来,这回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但比从前小了一号,虎口上常年握枪磨出的茧还在。
外面的人放下手里的东西,似乎是听见了她醒来的动静。纱帐被掀起一角。随后动作停住了,那只手悬在纱帐边,没有再动。
时从欢用胳膊撑着自己勉强坐稳,半靠在床头,伸手掀开了纱帐。
一少年坐在床边的竹凳上,窗外月光透过来,落在二人呼吸间。
竹凳上的人身穿靛蓝素衣,头发披散在肩后,墨发如瀑。
他的脸生得极昳丽,眼睛灿若星子,鼻梁挺直,唇色偏淡,轮廓线条收得干净利落。
比时识炽那只真狐狸还像精怪,甚至带了丝鬼气。
但他偏偏生了一对浓眉,带着锦黔苗人特有的粗犷,将那过分精致的五官硬生生拉回来些。
时从欢认得这双眼睛。
她惊喜道:“倚云眠?”
倚云眠一怔,没想到她能认出自己,半晌道:“道友记得我?”
“记得。”
“我记得你的眼睛,还有你身上的味道。”
此话她说的坦荡,她的确是靠这两个细节认出他来的。可落在有情人耳朵里,便是另一番滋味。
倚云眠耳根通红,想说的话都堵在嘴边,苗人对自己喜欢的姑娘向来坦率,可他此刻却有些胆怯。
一条翠绿的小蛇从他的袖管里钻出来,爬到了时从欢的腕间,将头靠在她的掌心。
时从欢低头看去,小蛇上下颌各有一条红线向腹部拉长相接,很是奇特。
她问道:“它是你的灵宠吗?还是蛊?”
“它叫绛唇,是我的蛊。”
“绛唇?果真形象,想不到云兄不光剑术厉害,居然还会控蛊。”
“随意修修,道友谬赞。”
时从欢对他一笑,此刻她有许多疑问,她捡了个最重要的问道:“是云兄救的我?”
“嗯。”倚云眠道,“百虫渊外那棵老榕树,是禁地的界碑,由倚家看管。有人触了禁制,我去看,便看见了你。”
时从欢抓住了几个关键词——百虫渊,禁地。她对方涣使诈时布下的传送阵到底偏了多远,才会落到人家禁地门口。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倚云眠摇头。他的耳根还红着,那条叫绛唇的小蛇已经盘到了时从欢的手腕上,下颌的红线贴着脉搏,凉丝丝的,像是在替谁探她的脉。
“我的蛊,你解的?”
“暂时的。”倚云眠道,“男身与女身终有不同。你伤得太重,用你本来的身子,好得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