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话题总是围绕倚云眠展开。
先是季青起的头:“阿哥让绛唇去偷毕方鸟的蛋,被毕方鸟追着烧了三个山头。最后还是阿母出面赔了一筐灵果,那毕方才肯罢休。”
时从欢难以置信,毕方鸟的蛋都敢偷,好勇。
阿团抢过话头:“还有呢,阿哥小时候一边练剑一边哭,哭完了擦擦脸继续练,练不好阿妈还会拿小竹条抽他。”
两个小家伙丝毫不留情面,糗事一桩接着一桩。
“对了对了。”阿团想起什么,兴奋地牵了牵时从欢的手,“阿妈说,阿哥小时候还给子仪哥哥当马骑过。姐姐,你是锦阳来的,你认识子仪哥哥吗?”
“贺子仪?”
“就是他。”小家伙突然郁闷,“阿哥都不让阿团当马骑。”
谢谷点点他的脑袋,“让你阿哥听见了,定要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时从欢疑惑道:“他们居然认识?”
“阿哥跟子仪哥哥从小就认识的,”季青答她,“阿妈是锦阳人,她的师傅也葬在那里,我们过年前会一起去看望阿妈的师傅,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原来倚云眠还有一半锦阳血统。”
“阿哥不算纯苗人啦。不过他苗语说得可好了,还会唱苗歌。就是不肯常给阿团唱,每次都要使劲求他。”
能看出来阿团对倚云眠的高冷非常不满。
时从欢被他劲劲的样子可爱到,坐在轮椅上笑他。
阿团不怕她笑,继续和她聊:“还有,阿哥是谷雨那天出生的,今年十九了,姐姐你多大?”
时从欢微微一愣。闻家灭门,正是十九年前的谷雨夜。她垂下眼睫,不过一瞬便恢复了常色,无论倚云眠是不是闻家后人,都是旁人的私事,不该由她来揣测。
她回神道:“我十七。”
“那阿哥大,姐姐也可以叫他阿哥。”
季青在一旁补充:“阿哥可高了,有八尺呢。”
阿团紧跟着:“对,阿哥还很爱干净,身上香香的。”
“对!”
“阿哥还很俊!咱们这的姐姐们都爱看他。”
“对!”
“阿哥还很有钱,阿哥的父亲给他留下了好多好多家产,阿妈都换成了铺子,从锦黔到锦湘都有。出了门四条街都是他的。”
“对!”
……等等,话题是怎么聊到这的,怎么开始扒人家家底了?
季青和阿团列举了一大堆倚云眠的优点,而后对视一眼,同时凑上来。阿团问道:“姐姐,你觉得我家阿哥怎么样?”
“……简直天上有地上无。”
阿团不解,歪头问道:“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谢谷一人弹了一个脑瓜崩,“意思就是,你们两个吹过头了!”
季青揉揉脑袋:“才没有吹,都是实话!”
“对!”
这一天在吃吃喝喝与阿团季青此起彼伏的“阿哥”声中慢慢过去。吃过晚饭,时从欢从书房里挑了本《教你辨别一千种蛊虫》来看,谢谷将她扶到流苏树下的摇椅上便离开了。
起初她还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何时,书页上的字渐渐模糊,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暮色漫过来时,倚云眠缓步走过廊下。
下弦月悬于树上,风吹过摇椅,轻轻晃动。
时从欢歪在椅中。那本书摊在膝头,手指还夹在书页之间。她穿着他找人裁的衣裙,发髻歪了大半边,紫藤簪斜斜挂着,流苏垂在耳侧,随她绵长的呼吸轻轻起伏。一看就是出自谢谷的手艺。
流苏花瓣在她头上铺了一层薄雪。
倚云眠站在摇椅前,一时没有动作。月光把她发髻上的花瓣照得清清楚楚。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弯下腰,极轻地拈去她发间那些细碎的白瓣。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一片,又一片。
时从欢在睡梦中闻到一股草药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倚云眠低头看着她,手里还捏着一片刚从她发间取下的花瓣。
只看见他衣冠整洁,袖口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草屑。又想到他跪了一整天的山路,想必是先去换了衣裳才过来的。
然后她笑了,声音还带着睡意,软绵绵的。
“哦——是天上无,地上有的那位。”
倚云眠的手停在半空,那片花瓣还夹在他指间。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白。
“……什么?”
“阿团和阿青今日问我,你觉得我家阿哥怎么样,我说简直天上有地上无,谷姐姐说他俩吹过头了。”时从欢歪头看他,歪掉的发髻跟着往旁边又滑了半寸,“我想也是,天上有云却未必有阿云,所以你现在是天上无,地上有。”
倚云眠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微微偏过头,肩头轻轻颤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地弯起来,虎牙尖若隐若现,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把最后一片花瓣从她发间拈走,塞进了袖间。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臂。
“去哪?”
“晚上露重。回屋。”
时从欢把手搭在他腕上,借力起身坐上轮椅,倚云眠弯腰将滑落在她膝侧的书捡起来放回她手边,推着她慢慢往屋里走。
“他们说,你今天向山神赎罪去了。”
“嗯。”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不算连累。”倚云眠推着她走过回廊,“赎罪不过是给活人看的规矩。山神若真因为有人躺了一下他的坐处便斤斤计较,那他还当什么山神。”
时从欢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他,“万一山神真生气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