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发出满足又似痛苦的“嗬嗬”声,涎水混着粥液滴落,散发出淡淡的腐殖质气味。
柳师傅就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昏花的老眼里映着这几个“秽生”的躯壳——正是当年毁了他女儿、最终也间接导致烟儿走向极端与毁灭的元凶。
此刻,他们以这种不人不鬼、永恒痛苦的方式“活”着,被束缚在这片灰雾与他的视线之下。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恨意与一种扭曲的“公正”达成的平静。
每日喂食,不是仁慈,而是确保这场由他主导的、缓慢的惩罚永不终结。
浓雾缓缓流动,将这幅凝聚着个人仇恨与村庄阴暗面的悲惨景象,连同远处那两点逐渐深入村庄核心的、一蓝一黄的光芒,一同吞没。
寂静的月河村,灰雾之下,个人的复仇以最畸形的方式完成。
知岁抱着徐怀舟,那抹明黄色的瞳光如利刃剖开浓雾。
她们穿过荒弃的村中小径,沿途的房屋门窗紧闭,偶有窥视的缝隙也在视线扫过时迅速合拢。
灰雾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质感,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脚踝。
路的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古寺。
寺门半塌,露出后面黑洞洞的殿口。匾额斜挂,字迹漫漶,只能辨出半个“慈”字。
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靛蓝色的小纸人碎片和枯萎的藤蔓纠缠在一起,像某种诡异的祭品。
知岁脚步未停,径直踏入。
殿内比外面更暗,只有从破漏屋顶投下的几缕灰白天光,勉强照亮飞舞的尘埃。正中的佛像已然残破,金漆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泥胎。
可奇怪的是,那佛像低垂的眉眼、微扬的嘴角,竟仍能看出一种悲悯的慈祥——或者说,是一种凝固的、对世间一切苦难的静观。
佛像的掌心向上,其中一只手上,栖息着一个巴掌大的、精致的靛蓝纸雀,鸟喙点着一滴干涸的暗红。
徐怀舟在知岁怀里动了动,泪已止住,但眼眶仍红,面罩下的呼吸轻而缓。
她的目光扫过佛像的脸,又落在那纸雀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这里的气息……比外面更加复杂。
灰雾的恶意、陈腐的香火味、一种更深沉的悲哀,还有……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的波动。
知岁的明黄左眼在昏暗的殿内亮得惊人。她没有看佛像,目光直接落在佛像底座后方——那里地面石板的颜色与周围有极细微的差别,缝隙的走向也违背常理。
知岁走到那处,蹲下身,指尖拂过石板缝隙。没有机关声响,她只是将手掌轻轻按上去,掌心之下,微光流转。
“咔哒。”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石板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粗糙石阶。
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陈旧纸张和某种甜腻花香的气流,从下方涌出。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行,壁上没有任何照明,只有知岁的左眼和徐怀舟腰侧一枚微光森核提供着有限的光亮。
向下,不断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石阶也渐渐被滑腻的苔藓覆盖。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石阶尽头,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远,隐没在黑暗里,无数发着微光的藤蔓植物从上方垂下,如同倒悬的星河。
而地面,是一片宽阔的、平静无波的幽暗湖泊。湖水并非漆黑,而是泛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流动的墨绿色荧光。
湖的中心,一座木制的、雕花繁复的古式拔步床静静浮在水面之上。床的四角立柱高耸,挂着层层叠叠半透明的、烟灰色的纱幔。
纱幔被湖面氤氲的微光映着,朦朦胧胧,透出一个侧卧着的、曼妙女子的剪影。
以那张浮床为中心,无数粗壮如巨蟒、却又呈现出木质与血肉交融质感的根系,从床底深入湖水,再向四面八方蔓延,扎入这地下空间的岩壁、穹顶,仿佛一张庞大无比的网,将整个空间,乃至上方整座寺庙、整个月河村,都牢牢网罗其中。
湖边,靠近她们的位置,有许多巴掌大小的靛蓝纸人。
它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有的捧着粗糙木碗,里面是些糊状食物;有的端着破瓷杯,盛着清水;还有的抬着小小的、纸扎的花束。
它们动作僵硬却有序,正试图蹚水将这些东西送往湖心。
整个场景寂静、诡异,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病态的“日常感”。
知岁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明黄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到了更多——那些根系中流淌的并非单纯植物汁液,而是混杂着极其稀薄、却被强行禁锢的破碎人类魂灵残响的能量流。
那床上女子的轮廓,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个由强烈执念、植物意识与未散肉身强行糅合而成的“节点”。
似乎是察觉到陌生闯入者的气息,纱幔后的身影动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纱幔边缘探出,手指修长,指甲却是诡异的青黑色。接着,纱幔被几只候在床边的小纸人伶俐地掀开。
“她”坐起身,然后下床。
赤足落在幽暗的湖面上,没有下沉。足尖点处,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荡开,仿佛踩在无形的屏障上。
“她”朝着岸边走来,步伐略显僵硬,却带着一种非人的轻盈。
越来越近。
徐怀舟看清了她的脸——依稀是年轻清丽的容颜,眉眼间能看出与柳师傅桌上那张旧照片里少女的几分相似。
但皮肤过于苍白,几乎透明,皮下细微的藤蔓状血管隐约可见。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僵硬而持续的、模仿出来的“温婉”笑意。
她穿着旧式的碎花衣衫,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底下颜色怪异的皮肤。
她走到知岁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睛注视着知岁,又慢慢转向徐怀舟。
然后,她缓缓抬起那只苍白的手,指尖朝着知岁的脸颊伸去,动作带着一种好奇,又像是某种确认。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知岁时——
“啪!”
知岁迅疾而冷淡地抬手,直接打开了那只手。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触碰的瞬间,异变陡生!
女人被打开的手背皮肤,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骤然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烟气。
一小片皮肤迅速焦黑、蜷缩,露出底下更深的、木质纤维般的质感。
女人脸上那僵硬的笑容瞬间崩裂。
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清晰的情绪——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暴怒,以及深藏的恐惧。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嘶叫,原本只是僵硬的动作骤然变得迅如鬼魅,另一只手五指成爪,带着破风声,直抓向知岁的咽喉!
指尖生长出尖锐的、青黑色的细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