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时,周姨来到徐怀舟暂歇的客院,温声请她去主厅用晚饭。
徐怀舟换下了沾染尘灰的制服,穿着一套周姨提前备好的、质料柔软舒适的素色常服,头发重新梳理整齐,背后的双剑“影隙”却依然随身——这似乎已成了她的一部分。
云影留在客院专门为它准备的舒适角落,并未跟去。
它只是抬起眸子看了徐怀舟一眼,又安然趴下,仿佛知道那是属于人类的家庭场合。
主厅并非奢华夸张的宴客厅,更像一个宽敞雅致的家庭用餐区。明式风格的桌椅,线条简洁流畅,桌上铺着素雅的米白色桌布,中央只摆着一盆修剪得宜的、散发着清雅香气的素心兰。
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透过精巧的纸罩洒下来,营造出宁谧温馨的氛围。
知岁已经在了。
她同样换下了制服,穿着一件浅烟灰色的立领长衫,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柔和了脸侧线条。
她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陆续亮起的、暖融融的庭院灯火,侧影沉静。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徐怀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她这身打扮。
“坐。”她示意了下长桌一侧的座位。
徐怀舟依言坐下。位置在知岁的左手边。
几乎同时,厅外传来脚步声和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妈,您慢点,台阶……啧,岁岁肯定已经到了,就等咱们开饭呢。” 是萧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朗随性。
“知道了,就你话多。” 一个温柔含笑的女声响起。
帘栊轻动,萧宸先一步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家常便服,衬得那双蓝眼睛更加醒目。
他脸上带着笑,进来后先朝知岁眨了眨眼,随即目光就落在了徐怀舟身上,笑容扩大,那点痞气又冒了出来:“小朋友收拾一下,还挺像那么回事。” 语气调侃,却并无恶意。
他侧身,小心地虚扶了一下身后的人。
知婉秋走了进来。她换下了下午刺绣时的旗袍,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藕荷色长裙,外罩同色系开衫,长发松松挽着,髻边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发簪。
在厅内更明亮的灯光下,她的面容越发清晰温婉,那双天空蓝的眸子含着笑意,目光先是落在知岁身上,柔和地唤了声“岁岁”,随即,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徐怀舟。
徐怀舟在她目光投来的瞬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这是一种面对长辈时近乎本能的反应,尽管她几乎未曾有过这种经验。
知婉秋走近,在徐怀舟面前停下,微微仰头看着她(徐怀舟的身高在十三岁里也算偏矮),眼神温和而专注地打量着她。
她的目光里带着纯粹的欣赏与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有审视,没有评估,就像在看一个家人带回来的、需要好好对待的孩子。
“你就是怀舟吧?” 知婉秋的声音比下午在阁楼时更加柔和,“一路辛苦了。到了这里,就当是自己家,别拘束。”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徐怀舟有些僵硬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岁岁这孩子,性子冷,话也少,要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或者缺了什么,直接跟我说,或者跟周姨说,都行。”
她的手很快松开,分寸拿捏得极好,既表达了亲近,又不至于让不习惯肢体接触的徐怀舟感到不适。
“谢谢……夫人。” 徐怀舟略微垂眸,生涩地吐出称呼。
“叫阿姨就行。” 知婉秋笑着纠正,拉着她在原来的座位坐下,自己则坐到了主位——长桌的一端。萧宸很自然地坐到了徐怀舟的对面,知岁的右手边。
“爸呢?” 知岁开口,问的是萧宸。
“实验室那边有点突发状况,绊住了,让咱们先吃,不用等他。” 萧宸耸耸肩,拿起桌上的温毛巾擦了擦手,“老头子的老毛病了,一钻进那些瓶瓶罐罐和数据堆里就出不来。” 他语气随意,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知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佣人开始安静有序地上菜。菜品并不铺张,但极其精致,多是清淡可口的家常菜式,能看出花了心思。一道清炖的汤香气先飘了出来。
“怀舟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吧?” 知婉秋亲自盛了一小碗汤,放到徐怀舟面前,动作自然,“尝尝这个,用后山暖泉边养的鸡和几种菌子炖的,最是温补安神。我看你气色,下午休息得可还好?”
“很好,谢谢阿姨。” 徐怀舟低声道谢,舀了一勺汤,味道确实清甜醇厚,暖意顺着喉咙下去,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疲惫。
“那就好。” 知婉秋满意地笑了,自己也端起汤碗,姿态优雅地小口喝着。
萧宸一边给自己盛汤,一边接话:“妈,您可别小看这孩子。岁岁能带回来的,能是普通小朋友吗?我看啊,胆子大着呢,云影都跟她亲。” 他朝徐怀舟抬了抬下巴,“对吧?下午见到我,也没见怕的。”
徐怀舟抬眼看他,没说话。
知岁淡淡瞥了萧宸一眼:“吃饭。”
“得令,妹妹。” 萧宸笑嘻嘻地应了,果然不再逗徐怀舟,转而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到知婉秋碗里,“妈,您多吃点这个,今天下午绣花又费眼睛了吧?”
“就你眼尖。” 知婉秋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眼里却是笑意,“怀舟,你也吃,别客气。岁岁,给你妹妹夹点鱼,刺我都让厨房挑过了。”
知岁依言,用公筷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到徐怀舟碟子里。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徐怀舟看着碟子里的鱼肉,又看看身边垂眸安静用餐、偶尔回应母亲一两句话的知岁,再看看对面虽然看似散漫但细心照顾着母亲、眼神时不时掠过自己和知岁的萧宸,还有主位上温柔娴静、不断散发着善意的知婉秋……这种氛围太奇怪了。
温暖的灯光、可口的食物、琐碎的闲聊,和一种……她难以名状的、属于“家人”之间的无形纽带。
她沉默地吃着,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
知婉秋似乎看出她的不自在,并不刻意找她说话,只是偶尔将话题轻轻带到她可能感兴趣的方面,比如询问她平时的训练,或者提到庄园里一些适合安静独处的地方,语气始终温柔。
萧宸则负责活跃气氛。他讲了些外面执行任务时遇到的趣事,调侃了几句公司里某个古板的高层,又说起父亲实验室上次闹出的“小笑话”——某种改良观赏植物的香气太浓,差点把巡逻的护卫熏晕。
他语言生动,表情丰富,那种玩世不恭下的敏锐和幽默感,让餐桌上的气氛始终轻松。
徐怀舟注意到,每当萧宸说话略有些“过火”或者涉及某些敏感边缘时,知岁便会淡淡瞥他一眼,或者轻轻敲一下桌面。
而萧宸则会立刻收敛,或者做个鬼脸,转移话题。兄妹之间有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她也注意到,知婉秋看着儿女时,那双与知岁、萧宸如出一辙的蓝眼睛里,总是盛满柔和的光。
而当目光偶尔掠过自己时,那光芒里会多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岁岁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知婉秋看似随意地问,眼底却藏着期许。
知岁夹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母亲,又很快垂下视线,声音平稳:“这次任务周期长,后续报告和协调工作需要时间。月河村的后续处理也需要跟进。” 她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才继续道,“另外,怀舟的状态需要稳定,庄园的环境更适合她恢复。我向公司申请了延长驻地休整期。”
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是一贯的冷静陈述:“所以,我会待到过年。”
这话音落下,餐桌上有片刻的安静。
萧宸先反应过来,眉毛高高挑起,吹了声短促的口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促狭:“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日理万机的知岁组长,居然舍得在家待到过年?公司那帮老头子能放人?”
知婉秋则是愣住了,随即,那双蓝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难以言喻的明亮光彩,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放下汤勺,声音都有些微颤:“真、真的?岁岁,你能待到过年?” 对于这个常年奔波在外、以任务为家的女儿,能在家完整地度过一个传统节日,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嗯。” 知岁应了一声,似乎并不觉得这是多么重大的决定,只是基于理性判断的最佳安排。“工作需要,怀舟也需要。” 她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
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仅仅是“工作需要”。
森生公司不会因为一个预备学员的恢复期而允许一个核心组长长期离岗。这背后必然有知岁自己的坚持和运作。
徐怀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待到过年……现在距离新年,还有不短的一段时间。
这意味着,她将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名为“家”的地方,和知岁,以及她的家人,共同生活相当长的一段日子。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丝茫然的波澜。
“太好了!” 知婉秋已经喜形于色,连声道,“这下可好了,今年过年总算能团圆了。你爸爸肯定也高兴,他嘴上不说,心里总惦记着。怀舟也是,第一次在家里过年,一定要好好过。” 她已经开始盘算,“年货要开始准备了,虽然现在物资不比以前,但家里总还有些存货和门路……对了,怀舟,你喜欢吃什么?年夜饭咱们好好张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