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萧家领地内那座小小的城池,褪去了平日的静谧,早早便浸入了鲜活的暖光与喧嚣之中。
屏障的能量流被特意调整,滤去了冬日的酷寒,只留下清冽干爽的空气。
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不是旧时代常见的红色,而是各种柔和的暖色——鹅黄、浅橙、月白,点缀着青灰的屋檐和石板路,别有一番含蓄的暖意。
临时支起的摊位挤满了街道,贩卖的多是自家产出的东西:精心培育的蔬果、手作的糕点、小巧的工艺品、甚至还有一些无害的、观赏性的变异植物幼苗,被妥帖地栽在陶盆里,叶片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微光。
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松枝燃烧的清新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人们穿着比平日稍显鲜亮的衣服,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互相道着“新年好”,孩子们举着小小的、安全的冷光烟花棒,在人群中穿梭嬉笑。
这里没有大型庇护所年关时那种紧绷的、物资凭票供应的萧瑟,也没有醉生梦死的放纵,只有一种扎实的、源于自给自足与严密守护下的、小而确切的喜悦。
知岁和徐怀舟走在人流中。
知岁难得没有穿那些线条冷硬的制服或素色长衫,而是换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围了条浅灰色的围巾,长发松散地披着,少了些锋芒,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徐怀舟也被知婉秋仔细打扮过,穿了件暖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戴着同色毛线帽,背后依然背着用布套仔细包裹的双剑“影隙”,看起来像个格外沉默安静、却随身带着“玩具”的邻家女孩。
云影没有跟来,被留在庄园里,由周姨照看着。这种密集的人流场合,并不适合雪豹。
两人之间话依旧不多,但气氛松弛。知岁似乎对集市颇熟,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掠过两侧摊位,偶尔会停下。
她在一个卖糖画的老伯摊前驻足,看着晶莹的糖丝在铁板上飞快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凤凰,看了几秒,走开了。
又在另一个卖各种自制酱菜和果脯的摊子前,买了两小罐知婉秋提过的、开胃的梅子酱。
然后,她们经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推车。
红艳艳的山楂果裹着晶莹剔透的糖壳,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插在草靶子上,像一棵结满宝石的小树。
知岁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了看糖葫芦,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徐怀舟。
徐怀舟也正看着那些糖葫芦,眼神平静,看不出喜好。
“要吗?” 知岁问。
徐怀舟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知岁便上前,挑了两串糖壳最均匀、山楂最饱满的。
付了钱,转身将一串递给徐怀舟,自己则很自然地拿着另一串,轻轻咬下了最顶端的那颗。
“咔嚓。” 糖壳碎裂的清脆声响,混合着山楂的微酸在口中化开。知岁面不改色地咀嚼着,但眼神却带上了满足。
徐怀舟学着她的样子,也咬了一口。甜,然后是酸,很简单的味道。她小口吃着,眼神带上了些许满足。
两人就这样一人举着一串糖葫芦,继续往前走。知岁吃得并不快,但很认真,偶尔糖丝粘在唇边,她会用指尖极快地抹去,动作依旧优雅。
走过一段相对安静的街角,一家小店橱窗里的暖光吸引了徐怀舟的注意。
那是一家裁缝铺兼售成衣的小店,橱窗里展示的并非华服,而是一些样式简单但用料柔软、颜色柔和的童装和少女装。
鹅黄色的连帽卫衣,绣着小小蒲公英的米白色毛衣,浅粉格子的毛呢半身裙……在末世背景和萧家整体偏素雅的风格下,这些衣服显得格外“可爱”,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梦幻感。
知岁的脚步也停住了。
她站在橱窗前,目光落在那些衣服上,天空蓝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波动 。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徐怀舟敏锐地察觉到,她握着糖葫芦竹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快的犹豫,像是某种长期维持的“人设”或习惯在与一瞬间的冲动交锋。
理性告诉她,这些东西不合时宜,不属于她的世界,甚至……可能有些“幼稚”。
但橱窗里暖光下那些柔软的颜色和线条,仿佛带着某种无声的召唤。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身边的徐怀舟身上。
十三岁的少女,裹在暖白色的羽绒服里,正安静地看着橱窗,侧脸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
她手里还举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糖壳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知岁似乎找到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理由。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转身,推开了那家小店的门。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店内温暖,弥漫着好闻的棉布和阳光气息。老板娘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正在缝纫机前忙碌,见有客来,连忙起身。
知岁径直走到挂着一排少女服饰的衣架前,手指拂过那些柔软的衣料,动作有些生疏,但眼神认真。
她拿起那件鹅黄色的连帽卫衣,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显然太大了,又看了看徐怀舟。
“有她的尺码吗?” 知岁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但似乎比平时语速快了一点点。
老板娘连忙应声,很快找出了适合徐怀舟身材的尺码。
不仅那件鹅黄色的卫衣,还有米白色的蒲公英毛衣,浅粉格的裙子,一条暖灰色的加绒运动裤,甚至还有一套印着卡通雪豹,是与云影神似图案的珊瑚绒睡衣。
“试试。” 知岁将衣服递给徐怀舟,指了指店内用布帘隔出的简易试衣间,语气不容置疑。
徐怀舟抱着那一堆柔软得不像话的衣服,有些茫然地进了试衣间。
她很少穿这类衣服,上一次可能还是在模糊不清的幼年记忆里。
她一件件试穿出来,每次掀开布帘,都能看到知岁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天空蓝的眼眸里映着暖黄的灯光,偶尔会极轻微地点一下头。
“这件。”
“还有这件。”
“裤子也合适。”
“睡衣……留下。”
知岁的指令简洁明确。最后,她指着徐怀舟身上最初试的那件鹅黄色卫衣:“就穿这件吧。” 然后对老板娘说,“刚才试过的,除了身上这件,其他包起来。”
付账的时候,知岁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买的不是这些“无用”的可爱衣物。
走出小店,徐怀舟身上换了那件鹅黄色的卫衣,柔软的触感包裹着她,颜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温暖明亮。
她手里还提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纸袋。
知岁走在她身侧,手里也帮忙提着两个袋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走到一处悬挂着特别明亮灯笼的街口,光影交错,将徐怀舟和新衣服的轮廓勾勒得清晰。
知岁忽然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她的个人终端——那通常是用来处理紧急通讯和加密文件的设备。
她调出了拍摄模式,镜头对准了有些不明所以的徐怀舟。
“别动。” 知岁说,声音很轻。
徐怀舟下意识地站定,微微仰头,看向镜头后的知岁。
她手里还提着纸袋,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脸上,映亮了她沉静的眼眸和身上那件过于鲜亮的鹅黄色卫衣。
背景是模糊的、流动着温暖光影的除夕街景。
知岁按下了拍摄键。
用的是俯拍角度,将徐怀舟略显疑惑却乖巧的神情、身上那抹明亮的鹅黄、以及手中满载的“收获”,一同框进取景器。
她没有立刻查看照片,而是收起终端,淡淡道:“走吧,该回去了,母亲该等着了。”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融入归家的人流。
回到庄园,吃过丰盛温馨的年夜饭,守岁时,知岁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拿着终端,似乎又在处理什么。
但过了一会儿,徐怀舟注意到,她打开了一个非工作的社交界面——森生公司内部一个相对封闭的、允许分享非机密个人动态的圈子。
知岁的手指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然后点击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