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宸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副旧时代的围棋,硬拉着知岁要在暖阁里对弈一局。
知岁起初拒绝,但萧宸搬出了“新年陪兄长娱乐也是孝道”的歪理,最终两人还是坐到了棋盘前。
徐怀舟被周姨引到暖阁旁听,奉上茶点。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看着那对兄妹对弈。
萧宸执黑,落子飞快,布局大开大合,透着股不拘一格的机变,时不时还冒出几句点评或干扰对手的废话。
知岁执白,落子沉静缓慢,每一子都仿佛经过精密计算,步步为营,构筑着无声的铜墙铁壁。
两人风格迥异,棋盘上却杀得难解难分。
知岁始终面无表情,只有偶尔在萧宸走出一步意想不到的棋时,会微微抬眸看他一眼。萧宸则时而得意,时而蹙眉,表情丰富。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棋盘上黑白交错,茶香袅袅。
徐怀舟看着,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家”最平凡也最核心的样子——有传承的仪式,也有琐碎的消遣;有肃穆的时刻,也有轻松的嬉闹。
而她,一个外来者,正被无声地纳入这个节奏之中。
棋至中盘,萧宸似乎一时难以突破知岁稳固的防线,抓了抓头发,目光瞟向徐怀舟:“小朋友,会下棋吗?来来来,帮哥参谋参谋!”
徐怀舟摇头:“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岁岁棋力可是得了爸的真传,让她教你……” 萧宸话没说完,知岁已经落下一子,清脆的敲击声打断了他。
“专心。” 知岁淡淡道。
萧宸“啧”了一声,只好收回心思,继续苦思。
最终,棋局以微弱的目数差距结束,知岁胜。萧宸不服气地嚷嚷着“下次再战”,知岁却已起身,看了看窗外天色。
“该准备晚宴了。” 她说。
新年第一天的晚宴,比昨夜的年夜饭更加正式一些,萧永钟也难得准时出现在了主厅。
他是个身形清瘦、戴着眼镜、气质儒雅中透着严谨的中年男人,话不多,目光沉静而睿智。
他对徐怀舟的出现并未表现出过多惊讶,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句“欢迎”,态度平和,一如对待女儿带回来的任何一位“同事”或“客人”。
但徐怀舟能感觉到,那平静目光背后的审视与评估,远比知婉秋的温柔要深刻得多。
不过,这种审视并不带恶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对进入家族范围内“新变量”的认知过程。
晚宴菜肴更加丰盛精致,许多是旧时代年节的菜式,有些食材显然颇为难得。
席间,萧永钟简单问了几句知岁近期的任务概况,又和萧宸讨论了几句领地外围屏障的某处能量波动调整问题,大多是技术性话题。
知婉秋则主要关心孩子们的饮食,不时给知岁、萧宸和徐怀舟布菜。
徐怀舟依旧话少,但已比昨夜自在些许。
她慢慢地吃着,听着那些关于家族事务、技术细节、以及萧宸偶尔插科打诨的闲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温水中的冰,正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融化着坚硬的边缘。
饭后,众人移至暖阁喝茶消食。
萧永钟没有久留,很快又回了他的实验室。知婉秋拿出她下午终于完工的《疏荷蜻蜓图》给大家看,针脚细腻,意境清雅,获得了一致称赞。
萧宸更是夸张地表示要裱起来挂在自己屋里。
夜色渐深,周姨端来了一盘小巧的、用糯米粉做的白色团子,放在清甜的糖水中,每碗只有三颗。
“这是‘元宵’,虽然还没到正月十五,但新年第一天,也讨个团团圆圆的好彩头。” 知婉秋笑着解释。
徐怀舟看着碗里那三颗雪白滚圆的团子,用勺子舀起一颗,轻轻咬开。软糯的外皮,里面是流淌出的、温热香甜的黑芝麻馅。
很甜,但甜得不腻人,是一种踏实而温暖的甜。
她小口吃着,听着萧宸和知岁就某个棋子位置的得失进行着最后的“辩论”,看着知婉秋满足而温柔的侧脸,感受着胃里和心头同时升起的那股暖意。
窗外,庄园的灯火与天上稀疏的星子遥相呼应。屏障之外是危机四伏的末世,屏障之内,却有这样一个夜晚,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家人的低语、和一种近乎奢侈的平和圆满。
新年第一天,就这样在静谧与温暖中接近尾声。
徐怀舟回到自己房间,云影从它专属的软垫上抬起头,冰蓝的眸子在夜色中莹莹发亮。
她走过去,揉了揉雪豹的脑袋。云影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她换下衣服,再次穿上那套雪豹睡衣,躺进柔软的被褥。终端安静地放在枕边,屏幕暗着。
闭眼前,她脑海中闪过白天的画面:祠堂肃穆的烟气、棋盘清脆的落子声、父亲平静的审视、母亲温柔的微笑、哥哥爽朗的调侃、碗里甜糯的元宵……还有,知岁在棋盘前沉静的侧影,和昨夜灯笼下为她拍照时,那短暂却真实的专注。
这里的一切都陌生而缓慢,与她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截然不同。
没有杀戮,没有冰冷的指令,没有时刻需要提防的背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有些无措的“好”。
这种“好”,像糖葫芦的甜壳,像鹅黄卫衣的柔软,像元宵馅料流淌出的热度,一点一点,渗透进来。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停留多久。但在这个新年第一天的夜晚,在这片被坚实屏障守护着的宁静里,徐怀舟第一次,没有在入睡前下意识地去确认“影隙”双剑的位置。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那陌生的暖意包裹着自己,沉入了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