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SEA学院的训练日程表上滑得很快,像冰刃切过冻河——无声,却留下深刻的刻痕。
徐怀舟在第三个月末联系了闻颖。
会面地点是学院地下二层的废弃能源枢纽,通风管道的嗡鸣掩盖了所有对话。
“我需要调整剂量。”徐怀舟开门见山,将一支密封的血液样本放在生锈的管道上,“减缓生长速度,但制造持续生长的假象。”
闻颖倚着渗水的墙壁,紫眸在昏暗里像两枚温润的紫水晶。
她没碰那支样本,只是笑——眉眼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怀舟,”她声音柔软,“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叫我改配方,知岁那边就会多一份‘异常体征报告’?”
“她知道我在用药。”
“但她不知道你用的是这种药,而且还在控制药。”闻颖直起身,黑发滑过肩头,“‘返童制剂,理论上该让你锁死在十三岁的生理状态。
现在你要我做出‘缓慢生长’的数据……”她指尖轻叩管道,“你想骗过森生的监测系统,还是骗过知岁?”
徐怀舟沉默片刻:“我要让这场表演,真实到能骗过我自己。”
通风管的嗡鸣忽然尖锐了一瞬。
闻颖收起笑容。她打量徐怀舟,目光像在审视一件过于精密却出现裂痕的仪器。
良久,她从大衣内侧取出一支银色的笔状注射器,放在血液样本旁。
“每月一次,皮下注射。它会让你在六个月内长高三点五厘米,骨龄检测显示为正常发育曲线。”她顿了顿,“副作用是体温会周期性下降,最低可能到三十五度。如果知岁问起——”
“就说青春期代谢异常。”徐怀舟接过注射器,袖口一翻,器械已消失。
“她不会信的。”
“但她会接受这个理由。”
闻颖看了她最后一眼,身影没入管道阴影深处。声音飘回来:“下次找我,换地方。这里太潮湿,对我的旧伤不好。”
徐怀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水滴从头顶管道坠入积水潭的声音。
一滴,两滴。
像某种倒计时。
调整药剂的第四周,何玥在晨练时忽然说:“你是不是长高了?”
那时他们正在训练场跑第八圈。夏季清晨的风闷热潮湿,徐怀舟的额发贴在皮肤上。她侧头看向何玥。
栗发少女放慢半步,目光在她头顶和肩线扫过:“上次体测你是一米五七。现在……至少一六了?”
苏晓小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附和:“好、好像是真的……制服裤脚,是不是短了一点点?”
陆薇从后面超过去,甩下一句:“长高有什么用?实技课还不是被我压着打。”
但那天下午的格斗训练,徐怀舟在第三回合用一记变线踢击中了陆薇的防护垫肋部——动作的发力轨迹比以往高了七厘米。
陆薇踉跄后退时,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
徐怀舟收势,呼吸平稳。护具下的手臂,刚刚注射过的位置隐隐发冷。
她抬头,透过训练场的穹顶玻璃,看见六月炽烈的太阳。
知岁的生日,快到了。
六月十八日,盛夏沸反盈天。
白嘉彦和芥淮珩合租的公寓也在婉溪。
但布局与知岁的有所不同,挑高空间裸露着原始的水泥梁柱,但满墙的投影屏幕、堆放的数据终端和角落里蓬勃生长的几盆绿萝,让这里有种奇异的生机。
徐怀舟到得晚。
她穿着知岁上月买给她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确实短了一小截,露出手腕清晰的骨节。
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纸盒。
开门的是芥淮珩。他穿着宽松的黑T恤,狼尾辫在脑后松松扎着,翡翠绿眸下挂着熬夜的青黑。
“来了?”他侧身让开,“组长在阳台,被白嘉彦灌了第二杯酒。”
屋内冷气开得很足。投影墙上流动着抽象的光影,播放列表切到一首慢速电子乐,鼓点像迟缓的心跳。
纪潇水坐在靠窗的豆袋沙发里,膝头放着一把梨形的小型弦乐器,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不存在的弦。
沈季草和陈默挤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一个在切水果,另一个沉默地串着烤串。
空气里有焦糖的甜香和啤酒花的微苦。
知岁站在阳台玻璃门边。
她今天没穿制服,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天空蓝的长发散下来,发尾垂到腰际。
手里握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冰块正缓慢融化。
白嘉彦在她旁边,粉发在夕阳里像烧着的云,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逗得她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徐怀舟脚步顿了一瞬。
她很少见知岁这样——松散,柔软,像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铠甲。
“怀舟来了。”白嘉彦眼尖,招手。
知岁转过身。目光落在徐怀舟身上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太快,像飞鸟掠过镜面。
但她的声音平稳:“舟舟,路上堵车?”
“训练加练,然后司机请假了,”徐怀舟走近,将纸盒递过去,“生日……快乐,姐姐。”
纸盒没包装,露着一角深蓝色的绒面。
知岁接过,指尖碰到徐怀舟的手背。一触即分,但徐怀舟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比平时高,或许是酒精的缘故。
“能打开吗?”知岁问。
“嗯。”
盒子里是一把战术折叠刀。极简的钛合金刀身,刃线流畅,柄部嵌着一小块未经打磨的深蓝晶石——像是从某种遗迹碎块上直接取下的,还保留着天然的棱角与暗纹。
“刀是标准制式,”徐怀舟解释,“晶石……是从旧城区外围废墟捡的。萧宸说这种石头能稳定能量场。”
她没说怎么捡的,也没说为什么去那里。
但知岁的手指抚过晶石粗糙的表面,良久,轻声说:“很适合。”
阳台外,旧城区的灯火次第亮起。白嘉彦嚷嚷着要点蜡烛,芥淮珩翻找出一个造型滑稽的恐龙蛋糕——显然是自己的杰作。
陈默默默插上24根彩色蜡烛,火光跳起来时,映亮每一张年轻的脸。
“许愿许愿!”白嘉彦起哄。
知岁闭上眼。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三秒后,她吹灭蜡烛。
掌声和笑闹声炸开。沈季草开始分蛋糕,陈默递过盘子,纪潇水侧耳听着热闹的声响,嘴角有浅浅的笑。
徐怀舟退到阳台的阴影里。
她看着知岁被簇拥在中央,看着白嘉彦把奶油抹到芥淮珩鼻尖,看着沈季草手忙脚乱地抢救差点翻倒的果汁瓶。
然后她看见知岁穿过人群,朝自己走来。
手里端着两杯新的饮料,一杯橙黄,一杯透明。
“你的,”知岁把透明那杯递给她,“苏打水,加柠檬。”
徐怀舟接过。指尖相触时,知岁忽然问:“长高了?”
“……嗯。”
“多少?”
“大概两厘米。”
知岁喝了一口自己那杯金色的酒。酒精让她的瞳孔看起来比平时湿润。
“挺好。”她说,目光投向远处闪烁的城市灯火,“慢慢来。不用急。”
徐怀舟握紧杯子。冰凉的杯壁让她手臂上未散的冷意更加清晰。她知道知岁在说什么——或者说,她觉得自己知道。
“学院的月度考核,”知岁继续说,声音很轻,“下周三。陆凛会来做特邀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