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暗光线下,它们像活物般微微起伏。
“是因为这个吗?”她轻声问。
知岁没有回答。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凸起的脉络。触感温凉,有弹性,不像人类的肌腱,更像……古老树根的切面。
“舟舟。”知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左臂的异常,你的生长曲线,你对植物能量的亲和力……还有,你从不提十三岁前的事。芥淮珩做了一个模型,对比了所有已知的非人类实验体数据。”
她抬起眼,天空蓝的瞳孔在阴影里深得像午夜的海。
“模型显示,你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概率,不属于常规人类生物学范畴。”
空气凝固了。屏幕上的训练视频还在无声播放,光影在两人脸上流转。
徐怀舟垂下眼,看着知岁触碰自己手臂的手指。那只手很稳,没有颤抖,但温度比平时低一些。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所以,姐姐现在是在审问我吗?”
“不是。”知岁回答得很快,“我是在告诉你:我拿到了这份报告,我看过了里面的数据和结论,我知道它指向什么。”
她的手指顺着经络的走向缓缓移动,像在描摹一幅陌生而古老的地图。
“但我也知道,过去这一年,你会因为做噩梦钻进我的被子,会因为训练太累在沙发上睡着等我回来,会在生日时送我一块从废墟捡的石头——仅仅因为我说过‘那种晶体的能量纹路很特别’。”
徐怀舟的呼吸屏住了。
知岁抬起手,不是离开,而是轻轻握住了徐怀舟的手腕。掌心贴着她脉搏跳动的地方,那里正传来急促而滚烫的节奏。
“我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是怎么来的。”知岁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在凿刻什么,“那些答案,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力度很轻,却像一道温柔的枷锁。
“但我需要你知道——徐怀舟,你可以依赖我。”
她停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很快被更深的坚定覆盖:
“不是作为监护人,也不是作为任务。”她向前倾身,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拂开徐怀舟额前一缕碎发,“是作为……我。”
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一向挺直如修竹的肩背此刻微微前倾,是一个卸下所有防卫的姿态。
“疼痛的时候,可以告诉我。害怕的时候,可以靠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的指尖停在徐怀舟耳畔,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可以问我。”
徐怀舟的视线模糊了。
那些左臂深处盘踞的、狰狞的、不属于人类的经络,在这一刻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汹涌的、陌生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暖流,从那些黑暗的根系深处奔涌而出,冲撞着她的胸腔。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知岁没有等她回答。她松开手,站起身,走向厨房。
“今晚吃面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只是尾音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柔软,“我买了很好的骨汤底,煮软一点,对你现在的身体应该比较好。”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响起。
徐怀舟仍坐在地毯上,左手腕上还残留着知岁掌心的温度。她低头,慢慢卷起袖子。
狰狞的墨绿与深黑经络在屏幕微光下清晰可见,像古老的诅咒,又像神秘的馈赠。
但此刻,那些搏动的节律,似乎和厨房里传来的、切菜的规律声响,渐渐同步了。
一下,又一下。
像两颗心,在笨拙地学习同一种频率。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而在这一小方亮着暖灯的客厅里,一份关于“非人类概率模型”的报告,静静躺在终端回收站里。
未被删除,但已被更强大的东西覆盖。
那东西没有名字。
或许,可以暂且称之为——
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