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黎明来得迟,凌晨五点,天还是浓稠的墨蓝色。
徐怀舟被左臂深处一阵尖锐的搏动惊醒——那感觉像有根冰锥沿着经络缓慢上移,最终卡在肩胛骨的位置,带来沉钝的胀痛。
她睁开眼,看见知岁已经坐在工作台前。
终端屏幕的冷光照亮她专注的侧脸,长发随意披在肩后,手里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色液体。
看颜色就知道是芥淮珩特供的浓缩能量剂,味道据说像“烧焦的轮胎拌工业润滑剂”。
“醒了?”知岁没回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芥淮珩半小时前发来初步扫描数据。废墟地下三百米处有大规模能量空洞,结构……像某种‘巢穴’。”
徐怀舟坐起身,左臂的胀痛随着意识清醒逐渐平息,但那种被召唤的感觉更清晰了。
她走到知岁身后,看向屏幕上的三维建模。
那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球状空间,内壁布满蜂巢般的结构,无数细小的能量流像神经网络般在其中穿梭。
“归巢引导的实验场。”知岁低声说,“档案记载,他们试图在这里培育一种‘人工世界树次级节点’,作为人类意识与卡厄斯生态数据库的中转站。但实验在第七十三天突然中断,所有数据被紧急封存。”
“为什么中断?”
知岁沉默了几秒,调出一份模糊的旧照片。
画面里是冰封的实验室,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影倒在地上,身体表面覆盖着疯长的、半透明的晶体脉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生长”出来了。
“共生失控。”知岁关掉图片,“实验体与卡厄斯样本发生了不可逆的深度融合,失去了人类形态与意识。当时的主管下令永久封闭该区域。”
舱门忽然被敲响,节奏拖沓。
知岁按下开门键。
芥淮珩裹着厚毯子挪进来,翡翠绿的眼睛下挂着比昨天更深的青黑,狼尾辫乱得像个鸟窝。
“早。”他瘫在唯一一张空椅子上,把保温杯抱在怀里,“两个坏消息。第一,前哨站的供暖系统半夜抽风,后半夜温度掉了五度,我差点变成冻狼。第二——”他指了指屏幕上的能量空洞,“那玩意儿在‘呼吸’。”
“呼吸?”徐怀舟问。
“能量波动有规律性的收缩扩张,周期四小时十七分,跟潮汐似的。”芥淮珩打了个哈欠,“白嘉彦远程分析了波形,说这更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跳。他还说很想你,怀舟小朋友。”
最后那句话他模仿着白嘉彦轻快的语气,徐怀舟抿了抿嘴没接话。
知岁瞥了芥淮珩一眼:“说正事。”
“正事就是,如果我们要下去,最好在它‘呼气’的窗口期进入。收缩期能量压力会增大三倍,容易诱发设备故障或者……”芥淮珩顿了顿,“或者唤醒一些不该醒的东西。”
窗外传来集合哨声,短促尖锐。
早餐在前哨站中央的公共食堂进行。
说是食堂,其实只是个摆了长桌的合金舱,墙壁上结着薄霜。
徐怀舟端着餐盘坐下时,看见左佑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和半块压缩饼干。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左镇山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坐到他旁边,声音洪亮:“多吃点!今天要带知岁组长他们下废墟,没体力可不行!”
左佑没抬头,只是极轻微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徐怀舟收回目光,小口喝着寡淡的合成粥。知岁坐在她对面,正和勘探队的领队低声交谈。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代号“岩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听说是在根源之森里被变异藤蔓拖行三十米留下的勋章。
“地下结构不稳定,尤其是B7到B9区域,上个月刚发生过局部冰崩。”岩雀说话干脆,“左佑熟悉路径,但他年纪小,经验不足。我建议分两队,一队走主通道,一队走应急路线,保持通讯——”
“我不同意。”知岁打断她,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废墟能量场异常,分散队伍风险更高。左佑只负责领路到第一安全点,之后由我指挥。”
岩雀皱眉,但没反驳。
森生公司的权限等级摆在那里,知岁有最高决策权。
徐怀舟注意到,当听到“由我指挥”时,左佑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抬起眼,第一次主动看向知岁,眼神里有种复杂的评估——像是在计算某种可能性。
早餐后,队伍在装备室集合。
徐怀舟作为后勤助理,负责检查能量电池与通讯器。
她蹲在物资箱前,左臂的经络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召唤,是……预警。
她猛地转头,看见左佑正站在角落里调试自己的个人终端。
少年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但徐怀舟清晰地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小片皮肤正在极缓慢地“蠕动”。
不是肌肉收缩,是皮下的某种东西在游走,颜色呈现出不自然的靛蓝色。
左佑似乎察觉到视线,迅速拉下袖子盖住手腕,抬头看向徐怀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
左佑的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但徐怀舟在那片死寂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近乎绝望的疯狂。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装备室。
“舟舟?”知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徐怀舟回过神,发现姐姐已经穿戴好勘探装备。
深灰色的防护服衬得她身形越发挺拔,腰间挂着能量刃与数据采集器。
“没事。”徐怀舟站起来,帮她调整肩带,“姐姐要小心。”
“你也是。”知岁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留在前哨站,监控通讯频道。如果出现异常,立刻通知芥淮珩启动应急协议。”
“嗯。”
队伍在七点整出发。徐怀舟站在舱门口,看着八个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冰原的风雪中。
左佑走在最前面,瘦削的身影几乎被狂风吹得摇晃,但他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特定位置——他在避开冰层下的脆弱点。
真是个天生的潜行者,徐怀舟想。
回到舱室后,她连上勘探队的实时数据流。
八个绿色光点在屏幕上的废墟结构图中缓慢移动,代表生命体征的波形平稳起伏。
音频频道里偶尔传来岩雀的指令和冰层碎裂的细响。
芥淮珩抱着他的保温杯晃进来,一屁股坐在地铺上。
“无聊死了。白嘉彦那边在搞什么新型森核共振实验,忙得没空理我。”
“你可以睡觉。”徐怀舟盯着屏幕。
“睡不着,床太硬。”芥淮珩躺平,盯着天花板,“你说,那小子到底在盘算什么?”
徐怀舟手指一顿:“谁?”
“左佑啊。”芥淮珩侧过头,绿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猫一样发亮。
“我昨晚分析了前哨站过去三个月的能量日志。每隔七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废墟外围某个坐标会出现异常的时空波动——规律得像闹钟。而那个时间段,左佑的舱门使用记录显示……他都不在房间里。”
徐怀舟沉默。她想起左佑手腕下蠕动的靛蓝色。
“还有更诡异的。”芥淮珩坐起来,压低声音,“我黑进了左镇山的个人终端——别这么看我,是知岁授权的——发现他在过去半年里,陆续从黑市购买了四支高纯度‘神经镇静剂’。那玩意儿一般是用来压制异能暴走的,但剂量足够大的话……可以让人变成听话的傀儡。”
“他给左佑用?”
“或者,左佑在给他用。”芥淮珩扯了扯嘴角,“家庭关系真复杂。”
通讯频道忽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噪音。
徐怀舟立刻调大音量。一阵模糊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的摩擦声,混杂着沉重的呼吸。
接着是岩雀急促的声音:“B5区域发现异常生物痕迹!重复,发现——”
声音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八个绿色光点,在同一瞬间,全部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代表生命体征的波形,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无生气的横线。
徐怀舟猛地站起来,左臂的经络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不是胀痛,是某种尖锐的、近乎愤怒的共鸣,像有无数声音在她血液里嘶吼:
来了。
它醒了。
舱外,北境永不停息的风雪声中,传来了一声低沉悠长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
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