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门被准时敲响，三声，间隔精准如心跳。

徐怀舟在第二声时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睡沉。

意识在浅眠区浮沉，能听见窗外远处据点防护罩运行的微弱嗡鸣，能数清自己缓慢的呼吸次数。

但当敲门声真正响起时，她还是选择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含糊地发出一声介于“嗯”和“呜”之间的应答。

门开了。

知岁走进来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但徐怀舟就是知道她进来了。

空气流动的方式变了，带进一缕冷冽的清新气息，是独属于知岁的那种、仿佛冰层下静水流深的氛围。

床垫边缘微微下陷。

徐怀舟能感觉到她就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那道目光有实质的重量，冷静，专注，像扫描仪一样拂过她蜷缩的背影。

“舟舟。”知岁的声音听不出是叫醒还是单纯确认。

徐怀舟动了动，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更模糊的音节，手指攥紧被角，把自己裹成拒绝交流的茧。

她在等——等知岁像前几次那样，伸手轻轻推她的肩膀，或者用那种带着无奈却莫名令人无法抗拒的语气说“该起床了”。

但今天没有。

约莫三十秒的沉默后，徐怀舟听见极轻微的一声布料摩擦声——知岁站起身。

然后脚步声移向窗边，窗帘被拉开的声音，清晨灰白的光线渗入眼皮。

接着是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的轻响，知岁调好了温水，一如既往。

做完这些，脚步声再次靠近床边。

徐怀舟屏住呼吸，准备迎接推醒或呼唤。

她等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太轻了，轻到她怀疑是错觉。

然后，被子被向上拢了拢，严实地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脚步声远离，门被轻轻带上。

徐怀舟在重新降临的寂静中睁开了眼。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猛地抓起终端——九点零三分。

知岁真的走了？没叫她？就因为她装睡？

一股混杂着懊恼、心虚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的情绪涌上来。

她把自己重新摔回枕头，盯着终端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九点零五分，九点零七分，九点十分……

九点三十七分，门再次被敲响，这次只有一声，短促果断。

徐怀舟几乎是弹起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冲过去开门，头发凌乱，睡衣歪斜，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痕。

知岁站在门外，已经穿戴整齐。

雾灰色的立领衬衫，同色系长裤，外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冲锋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她手里拿着两个便携能量棒，看到徐怀舟的瞬间，天空蓝的眸子几不可察地扫过她的全身。

“抱歉，我睡过——”徐怀舟的话堵在喉咙里，因为知岁抬手，将一根能量棒递到她面前。

“吃了。给你二十分钟。”知岁的声音没有任何责备，“芥淮珩和白嘉彦已经在装备店了。”

二十分钟。从洗漱到出门，包括换衣服。

徐怀舟接过能量棒，指尖碰到知岁的，冰凉。

她看着知岁转身走向小厨房的背影，突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不叫醒我？”

知岁正在检查水壶是否断电，闻言动作微顿，侧过头看她。那个角度，晨光在她侧脸勾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你醒了。”她陈述事实。

“我……”徐怀舟语塞，“我只是……”

“你只是选择了继续睡。”知岁转回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我尊重你的选择。但选择伴随后果——比如压缩准备时间。”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无可辩驳。

徐怀舟捏紧了能量棒，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一股莫名的火气，混合着被看穿的心虚，还有一丝……委屈？她说不清。只是突然不想就这么认了。

“那你也可以早点叫我第二次！”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语气，几乎像在抱怨，像在……撒娇？

知岁看着她，冰蓝色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徐怀舟面前，伸出手。

徐怀舟下意识想后退，但知岁的手已经落在她睡衣的领口，耐心地将一颗扣错位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颈下皮肤，微凉。

“我计算过，”知岁一边扣扣子，一边平静地说。

“你需要的完整睡眠周期，以及从深度睡眠中被强制唤醒可能导致的全天效率下降百分比。三十七分钟的额外浅眠，在可接受范围内。但如果你继续争论，”

她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抬眼看进徐怀舟的眼睛:“我们迟到的概率将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五，芥淮珩会在通讯频道发表至少三条阴阳怪气的评论，白嘉彦会以此为借口要求增加零食预算。”

徐怀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情绪——那点火气，那点委屈，那点不服——都被这番冰冷理智、数据支撑的“解释”给冻住了，然后碎成一地无从捡起的渣滓。

她看着知岁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可恨的脸。

突然，一个念头窜出来，没经过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