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业街回来后,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潮水退去前,沙滩上最后一丝湿意的抽离。
像站在高处,迎风时脚下传来的、轻微的虚空感。
徐怀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左肩至左臂盘踞的墨绿与淡金经络。
那所谓的“守护者烙印”——会隐约传来细微的、脉搏般的悸动,不痛,但存在感鲜明,提醒着她某些尚未完全苏醒、却已蠢蠢欲动的真相。
她快要走了。这个念头无端冒出来,扎根,缓慢生长。
第三天早晨,知岁被紧急召去参加高层简报会。
白嘉彦和芥淮珩各自有情报分析和实验数据要处理。
难得的空闲日,徐怀舟却坐立不安。公寓的墙壁显得格外逼仄,终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也让她莫名烦躁。
她想起了纪潇水。
在sea毕业后,徐怀舟只匆匆见过她一面,记得她轻声说自己在旧城开了间小铺子,修理乐器。
旧城。
那片未被完全纳入据点防护体系的边缘区域,保留着更多大灾变前的残破建筑和杂乱生活痕迹。
徐怀舟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将烙印仔细掩藏,离开了森生公司高塔投下的阴影。
穿过层层岗哨和隔离墙,空气逐渐变得混浊。
旧城的街道狭窄曲折,路面坑洼积水,两旁是挤挨着的低矮建筑,外墙斑驳,爬满耐辐射的灰绿色藤蔓。
偶尔有改装过的车辆轰鸣而过,扬起灰尘。
行人衣着更破旧,神色也更警惕,但在某些墙角,仍有孩童在追逐嬉戏,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种粗糙而顽强的生机。
按照终端上模糊的地址,徐怀舟在迷宫般的巷道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街角,看见了一间小小的门面。
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刻着“潇水乐器修理”几个字,刻痕有些稚拙,但很工整。
橱窗擦得干净,里面陈列着几件修复过的旧乐器:一把琴颈有裂痕但重新粘合好的木吉他,一支擦拭得锃亮的萨克斯管,还有一架巴掌大的、上了发条就会转动芭蕾舞者的八音盒。
门虚掩着。
徐怀舟正要抬手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一个清冽中带着爽利的女声:“……这破玩意儿,撞针都快磨平了,你居然还想修?直接扔了换把新的。”
接着是纪潇水轻轻软软的声音,带着笑意:
“不能扔呀,陈默。这把枪的主人是个老爷爷,他说这是他儿子留下的唯一东西……虽然改装得乱七八糟,但修好能防身。”
“防身?这玩意儿开一枪后坐力能把他自己震散架。”
那女声哼道,但声音里没有不耐烦,“行吧行吧,我给你调一下复进簧,再换个缓冲垫。但说好了,修好你得告诉他,这玩意儿最多再开三次,三次之后绝对炸膛。”
“嗯!谢谢你,陈默。”
徐怀舟推开了门。
铃铛轻响。不大的店面里光线柔和,空气中漂浮着木屑、松香、枪油和旧纸张混合的奇异味道。
工作台边,纪潇水正侧耳“听”着手里一把拆开的老式手枪零件。
而站在她身旁,一手拿着扳手,一手捏着个细小弹簧,眉头微蹙的——是个短发少女。
极短的黑色头发贴着头皮,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脖颈线条。
肤色是常年室外活动的小麦色,眉毛黑而锋利,眼睛是纯粹的墨黑,此刻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零件,眼神锐利得像能刮开金属表面。
她穿着黑色工字背心和迷彩长裤,脚上是结实的作战靴,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不是夸张的隆起,而是那种长期高强度训练形成的、充满爆发力的精悍。
是陈默。
“怀舟?”纪潇水先“看”了过来,脸上露出欣喜,“是你吗?”
“是我。”徐怀舟带上门。
陈默也抬眼看过来,墨黑的眸子在徐怀舟身上迅速扫过,像是本能的风险评估,随即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根弹簧。
“稍等,这个垫片尺寸不对,我得磨一下。”她对纪潇水说,声音比刚才和徐怀舟说话时低了一个度,没那么冲,但依然干脆。
“嗯,不急。”纪潇水放下手里的枪管,摸索着朝徐怀舟走来,“你能来真好。前两天还和陈默说起你,说北境任务之后就没见你了。”
陈默从工作台抽屉里翻出个小锉刀,开始打磨垫片边缘,动作又快又稳,锉刀与金属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她没插话,但耳朵显然听着这边的动静。
“最近有些……杂事。”徐怀舟含糊带过,接过纪潇水摸索着递过来的一个小木凳坐下,“你这儿挺好。”
“嗯,虽然旧城吵,但声音热闹。”纪潇水在自己惯常的椅子上坐下,侧耳听了听门外远处隐约的孩童嬉闹声,嘴角弯起,“比公司宿舍里只有通风管道嗡嗡响好多了。”她转向工作台方向,“陈默,你要的茶在左边第二个罐子里,刚烧的水。”
“知道了。”陈默头也不抬,但手上的动作稍微停了停,“你要吗?”
“要。”纪潇水说完,又对徐怀舟道,“怀舟也尝尝?陈默从外面弄来的野茶,味道很特别。”
徐怀舟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补了声“好”。
陈默放下锉刀和垫片,走到角落一个小炉子边,拎起烧开的水壶,从架子上取下三个粗糙的陶杯,动作利落地泡茶。
她做这些事时背对着两人,肩背的肌肉在背心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是一种充满力量感又收束良好的姿态。
茶水注入杯中,带着植物根茎烘烤后的焦苦香气弥漫开来。
“给。”陈默先将一杯放到纪潇水手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位置。
接着才将另一杯递给徐怀舟。两人的手指短暂接触,徐怀舟能感觉到对方指腹和虎口厚重的茧子,是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
“谢谢。”徐怀舟接过茶杯。
陈默自己拿起最后一杯,靠在工作台边,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她喝水的样子也带着股干脆劲儿,不像品茶,更像是补充水分。
“刚才在修什么?”徐怀舟问,目光落在那把拆开的手枪上。
零件保养得很差,锈迹和磨损严重,确实如陈默所说,是件该淘汰的东西。
“老李头的传家宝。”陈默撇撇嘴,墨黑的眼里闪过无奈,“一把快散架的改装手枪。老头子非不肯丢,说修好了要给孙子防身用。”她放下杯子,拿起打磨好的垫片对着光看了看,“就这破玩意儿,真遇到事,还不如一块板砖好使。”
“但老李头只有这个了呀。”纪潇水轻声说,捧着茶杯,“他儿子没了,就剩个孙子。有点东西傍身,心里踏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