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沉默了一下,没反驳,只是走回工作台前,开始重新□□。
她的手指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弹簧、撞针、扳机组件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精准地归位、卡紧。
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不仅限于武器,也适用于任何精密的机械结构。
徐怀舟静静看着。
陈默组装枪支时的神态异常专注,墨黑的眸子紧盯着每一个卡榫和螺丝,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却又控制在将发未发的临界点。
“潇水,”陈默突然开口,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活,“你墙上挂的那把反曲弓,弓弦该换了。我摸了一下,边缘已经起毛了,再用力拉可能会崩断。”
“啊,真的吗?”纪潇水有些紧张,“我前几天试音时感觉震动是有点不对……可我没找到合适的替换弦。”
“我包里带了。”陈默说,“上次出任务在废墟里找到一捆老尼龙绳,材质不错,耐得住。下午给你换上。”
“又麻烦你了。”纪潇水不好意思地说。
“顺手的事。”陈默已经装好了手枪最后一块侧板,拿起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击某个部位进行微调。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每一下的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徐怀舟喝着茶,苦涩之后有淡淡的回甘。
她看着这间小小的店铺,看着纪潇水安静“听”着陈默工作的声音,看着陈默利落而专注的侧影。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混杂着即将离别的预感带来的酸涩,在她心底弥漫。
这样日常的、温柔的瞬间,在末世背景下显得奢侈而不真实。而她自己,仿佛一个隔着玻璃观看的局外人。
“怀舟?”纪潇水忽然转向她的方向,无焦距的眼睛“望”着她,“你好像……情绪不太对。有什么心事吗?”
少女的感知,敏锐得惊人。
陈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徐怀舟,墨黑的眸子像平静的深潭,没什么情绪,但带着询问。
徐怀舟放下茶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陶杯壁。
“没什么。”她顿了顿,“只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纪潇水似乎听懂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是挺好的。陈默每次来,都会帮我修好多东西,还会带些奇怪的茶叶或者零件。有时候她就坐在那儿,”
她指了指墙角一个旧轮胎改成的矮凳,“擦她的匕首或者调她的弓,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怎么说话。但屋子里有另一个人呼吸的声音,会觉得……没那么空。”
陈默闻言,耳朵尖似乎动了动,但没抬头,只是继续摆弄手里的手枪,动作似乎更轻了些。
“你呢?”徐怀舟看向陈默,“经常过来?”
“任务间隙。”陈默言简意赅,“这边清静。”她说完,似乎觉得太简短,又补了一句,“潇水这儿,安全。”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平淡,但徐怀舟听出了背后的意思。
旧城鱼龙混杂,一个盲眼少女独自开店并不容易。
陈默的经常到访,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陈默很厉害的。”纪潇水小声说,脸上带着信赖的笑,“上个月有几个混混想收‘保护费’,陈默刚好在,她都没动手,只是站起来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句‘滚’,他们就跑了。”
徐怀舟能想象那个画面。
陈默站起来时,那种瞬间从静止状态进入备战姿态的爆发感,加上她那双毫无情绪、黑沉如夜的眸子,的确能吓退不少宵小。
“是他们胆子小。”陈默不以为意,拿起组装好的手枪,拉了拉套筒试了试手感,满意地点头,“修好了。但记得告诉老李头,只能开三枪。”她将手枪放进一个帆布枪套,动作熟练地系好。
“嗯!”纪潇水用力点头。
徐怀舟看着她们。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陈默对纪潇水的保护和照顾,是实实在在的,不带任何算计或目的。
这与徐怀舟所熟悉的、森生公司里人与人之间多数存在的利益交换或谨慎距离截然不同。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这样纯粹的联结,脆弱得像阳光下的露珠,却也珍贵得令人心头发紧。
而她,一个身负守护者烙印、记忆在缓慢苏醒的“非人”存在,是否还能拥有或理解这样的联结?
左臂的烙印传来一阵细微的、温暖的悸动,仿佛在回应她的疑问。
终端轻微震动,知岁的消息传来,简短地问她在哪里,是否安全。
徐怀舟回复了位置,起身告辞。
“要走了吗?”纪潇水有些不舍。
“嗯,姐姐找我。”
“替我向知岁组长问好。”纪潇水摸索着从架子上取下一小包东西,递给徐怀舟,“这个,野茶,你也拿点。”
徐怀舟接过,纸袋温暖,带着和陈默泡的茶一样的焦苦香气。“谢谢。”
陈默放下手里的工具,用一块旧布擦了擦手,送她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旧城嘈杂的声音再度涌入。
“徐怀舟。”陈默在身后叫住她。
徐怀舟回头。
陈默站在门内光影交界处,短发的发梢被门外灌进的风微微吹动。她看着徐怀舟,墨黑的眸子在阴影里更显沉静。
“旧城这边,自己多留心。”她顿了顿,“有些人,不只是混混。”
她显然知道些什么,关于徐怀舟的异常,关于公司内部或外部某些人对她的关注
。这话是提醒,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同行者的警示。
“我知道。”徐怀舟点头,“谢谢你,陈默。也谢谢你照顾潇水。”
陈默沉默了一下,目光瞥向店内正摸索着收拾工作台的纪潇水,低声道:“她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意思明确——纪潇水值得被保护,值得这片混乱世界里一个相对安宁的角落。
徐怀舟最后看了一眼店内。
纪潇水正“听”着她们这边的动静,侧脸在暖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而陈默站在门口,像一道沉默而锐利的界碑,隔开了外面世界的纷扰。
她转身,走入旧城午后斑驳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