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徐怀舟撕开第六支抑制剂包装时,手指已经有些发抖。
不是怕。
是身体的“觉醒反应”在持续加剧——左臂的烙印从淡金转为灼目的橙红,墨绿纹路像活过来般蜿蜒向上,攀过肩胛,几乎要贴上锁骨。
组织给的解释是:
守护者能量在根源之森边缘会被持续唤醒,必须每24小时注射一次抑制剂,否则会“暴露”。
暴露给谁,没说明。但徐怀舟知道,黎回清的人在找她。
那些在暗处游荡的“织念者”眼线,那些伪装成难民或伤员的探子。
根源之森的异常波动,像烽火台一样把她的位置传遍了整个地下网络。
她把空注射器踩碎,埋进焦土里。
前线已经守不住了。
第三据点外围防线昨日失守,兽潮像黑色的潮水涌过缺口,吞噬了两个小型避难所。
觉醒者自治联盟的人趁火打劫,炸了公司的能源补给线。
混乱中,没人分得清谁是敌人——变异生物是敌人,觉醒者也可以是,有时候连穿着同一套作战服的,转过身也能捅你一刀。
徐怀舟没有回据点。
她沿着森林边缘向西,深入最前线。
那里有刚撤下来的伤兵,有还没断气的变异生物,有燃烧了三天三夜的防御工事,还有——组织给她的最后指令:
【前线失控。守护者权限激活。目标:拦截兽潮主攻方向,掩护第三据点剩余人员撤离。时限:至抑制剂耗尽。】
抑制剂还剩四支。四天。
够不够活下来,她不知道。
第三日凌晨,兽潮第三次冲击。
徐怀舟站在一段半塌的防御墙上,看着黑色的潮水从森林边缘涌出。
那不再是普通的变异生物——它们排列成队形,冲锋时有节奏,后退时有掩护。
有人在指挥它们。或者说,有“东西”在指挥。
她想起根源之森深处那双血红的眼睛。
“世界树的守护者……你终于来了。”
那东西在等她。
但今天不行。今天她要挡住这场冲击,让后面那些撤退的人多活几个。
她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们是哪个据点的,甚至分不清他们是公司的人还是觉醒者——
这都不重要了。
徐怀舟从墙上跃下。
左臂的烙印彻底燃烧起来,墨绿与金的光芒在夜色中炸开,像一盏信号灯。
她冲进兽潮最密集处,用身体当坐标,把那些怪物的注意力全部引向自己。
植物在她脚下疯长,荆棘撕碎变异兽的躯体,藤蔓绞杀冲过来的黑影。
她不需要武器——她的身体就是武器,是这个世界树守护者五世轮回换来的、最后的武器。
血溅在脸上,烫的。
她的。
还是怪物的,分不清。
第三支抑制剂用完的时候,她倒在尸堆里,盯着灰蒙蒙的天,想起知岁。
想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想起她每天早上放在床头的温水。
想起她说“可以”时,睫毛轻颤的样子。
她还没告诉她。
还没告诉她,我等了你五世。
还没告诉你,每一次轮回都是因为想再见到你。还没告诉你,我装乖、撒娇、发脾气、穿恐龙睡衣——
都是因为,在你身边,我终于可以不做那个活了一百多年的怪物,只做一个会被你拢好被子的、普通的小孩。
可她没有时间了。
还剩一支抑制剂。一天。
她爬起来,继续往兽潮来的方向走。
第五天。
知岁踏上第三据点废墟时,已经闻不到硝烟以外的任何味道。
三天前她被紧急召回,不是因为战况简报,而是因为一条来自敌对组织的加密讯息——用最高权限直接投射在她视网膜上,只有一行字:
【守护者位置:东线第三据点外侧。时限:抑制剂剩余24小时。】
她不知道什么是“守护者”。
但她知道,东线第三据点,是徐怀舟信号消失的位置。
会议室里那些争吵、扯皮、流程审批,被她用五分钟全部碾碎。
特殊任务组组长权限全开,调了一架最快的运输艇,一个人,没有等任何人。
降落在废墟上时,她看到的是燃烧的建筑、堆积的尸体、还有零星几个医护兵在翻找幸存者。
“知岁组长?”有人认出她,满脸震惊,“您怎么——”
“撤退人员名单。”知岁的声音冷得像刀刃。
医护兵愣了愣,递上终端。
名单很长,翻了三页。没有徐怀舟。
“深入前线的人呢?”知岁问。
医护兵指了指远处还在冒烟的森林边缘:
“那边……有些没回来的。侦察队的人、志愿者、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来路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说有个人,一个人挡了三次兽潮。疯了似的,往森林里走。我们都以为她死了,可后来有人看见……她还在走。”
知岁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转身,向森林边缘走去。
“组长!”医护兵在后面喊,“那边还没清干净!还有零散的变异兽——您不能——”
她已经走远了。
森林边缘比废墟更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变异兽的嘶吼,没有风吹过树冠的声音,甚至没有虫鸣。
只有焦黑的土地、折断的树干、和偶尔踩到的、已经发黑的残骸。
知岁走了二十分钟。
然后她停下脚步。
前方五十米,一道身影正从一堆尸体中爬起来。
那人的作战服已经看不出原色,全是血污和焦痕。左臂露在外面,从肩到肘,盘踞着墨绿与淡金的纹路——正在微弱地发光。
那人站起来,摇晃了一下,稳住。然后继续往森林深处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知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见过无数次这个背影。
在公寓的清晨,她去叫她起床时,她总是这样背对着门,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在商业街的午后,她穿着鹅黄色毛衣走在她身侧,偶尔落后半步。在“多巴胺警报”的试衣间外,她低着头站在镜子前,绞着毛衣下摆。
她太熟悉这个背影了。
熟悉到,一眼就能认出来。
“舟舟。”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森林边缘,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锋刻在石头上。
那个背影僵住了。
停顿了三秒。
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知岁看到了那张脸。满是血污,嘴唇干裂,眼底是熬了太多天后的空洞。
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有光在那里面亮起来。
然后是慌乱,是心虚,是“完蛋了被抓包了”的那种孩子气的慌张——和她在公寓里睡过头被发现时一模一样。
“……姐姐。”
徐怀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下意识想往前走一步,却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知岁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五十米外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像结冰的湖面。
但徐怀舟知道。
那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你……”徐怀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解释?道歉?说“我没事”?可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她站在这里,满身是血,左臂还在发光,背后是根源之森的黑暗——这就是最好的解释,也是最坏的答案。
“你在这里。”知岁说。
四个字。没有问句,没有感叹,只是陈述。
徐怀舟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