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还在。但月亮下面的田野变了。田埂上多了人——不是巡逻的,是普通的农人,扛着锄头,牵着牛,在月光下走路。
现在是夜里。
夜里不该有人耕作。
“它在补漏洞。”陆凛说,“不合理的地方,它在补。那个卖饼的老翁,重复出现的人,它会抹掉一个,或者给它们安排不同的身份。”
“它在让幻境变得更真实。”徐怀舟说。
“对。因为它知道你们在找不合理的地方。它不想让你们醒。”
知岁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它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踢出去?”
陆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因为它不赶人。”他说,“它只会邀请。你们进来,是你们自己走进来的。它不会赶你们走——它只是……让你们不想走。”
庙里的蜡烛灭了。不是风吹的。是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压灭了它。
黑暗里,徐怀舟感觉到知岁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腕。凉的,稳的,带着一点力道。
“走。”知岁说。
“去哪儿?”
“回沈家。在它彻底修改完之前,我们需要记住现在看见的所有不合理。”
三个人走出庙门的时候,月光还在。但槐树下面多了一个影子。
很小。大概到膝盖的位置。
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长长的尾巴,蓬松的,卷在身后。
它蹲坐在槐树下面,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不攻击。不阻拦。只是看着。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一种很旧的、很深的疲惫。
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走进黑暗里。尾巴拖在地面上,在月光里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消失了。
徐怀舟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小撮白色的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软得像是云。
她攥紧拳头,跟上知岁的脚步。
三个人走在月光下的田埂上,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临安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兽。
城墙上的灯笼还亮着,零零散散的,像是这头兽没有闭紧的眼睛。
知岁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
但徐怀舟注意到——她空着的那只手,一直攥着拳。
是怕一松开,就忘了刚才看见的一切。
回到沈家的时候,天快亮了。
侧门没锁——或者说,幻境里的门从来不会锁。它不需要锁,因为它不害怕有人离开。
它害怕的是没有人来。
知岁推开自己院子的门,脚步顿了一下。
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月白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齐,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粽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
沈季草。
他看着知岁,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徐怀舟,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她们鞋上沾的泥土。
什么都没问。
“表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昨夜睡得好吗?”知岁看着他。两秒。
“不太好。”她说。
沈季草点了点头。
“那就今天补个觉。”他顿了顿,目光在徐怀舟脸上停了一瞬,“药铺那边我去说,今天不用过去了。”
徐怀舟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多谢少爷。”她说。
沈季草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他说,“城外那个守庙人,今天早上走了。”
知岁的脊背绷紧了一瞬。
“走了?”
“嗯。天没亮就出城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沈季草的声音很平,“沈家的人去庙里看过,东西都还在,但人不见了。”
他走了。
没有等谁说完话,迈步走出院门。
知岁站在原地,看着桂花树。花瓣还在落。金色的,铺了一地。
“他跑了。”徐怀舟说。
“不是跑。”知岁摇头,“他在做选择。”
“什么选择?”
知岁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屋里,拿起桌上的那张纸——上面写着那些不合理的地方。她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
“他不想让我们找到他,”她说,“因为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走。”
窗外,天亮了。
临安城在晨光里醒来,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笑闹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但知岁知道,这些东西——这些声音、这些人、这个早晨——可能在她眨眼的下一秒,就变了。
因为蜃在修补。
修补它记忆里所有的裂缝。
而她需要在那些裂缝被填满之前,找到最深的那个。
窗外,不合季节的桂花还在落。金色的,一片一片,像是这个幻境里唯一不会消失的东西。
但徐怀舟知道——不是不会消失。
是不想消失。
就像那只白猊。八百年的记忆,八百年的孤独,全都被它塞进了这个没有时间的世界里。
它不想让任何人走,也不想让任何人来。它只是想被记得。
可她低头看自己手心里那撮白毛的时候,发现它已经变成了一小片灰。
风一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