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来得很快。
临安城的夜晚没有灯海,只有零星的灯笼挂在屋檐下,在风里轻轻晃。
远处有更鼓声,沉闷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旧的鼓。
知岁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银簪换成木簪,头发全部束起来。
徐怀舟在她身边,手里攥着那把匕首——幻境里唯一带进来的武器,刀刃只有三寸长,但够用了。
两个人从侧门出去,沿着巷子往城外走。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头有青苔。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暗蓝色的,没有星星。
徐怀舟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知岁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
出了城门,路变宽了。
两侧是农田,但没有人耕作——夜里没有人。月光把田埂照成银白色,像一条一条的蛇,蜿蜒着伸向远方。
小庙在城外三里处。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墙是土夯的,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
庙门口有一棵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在月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庙里亮着灯。不是油灯,是蜡烛。
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像一根一根的线。
知岁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陆凛站在门后面。
他比照片上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眼睛很亮——是一种清醒的、克制的、在暗处待了太久之后看见光的亮。
他看着知岁,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
“你们不该来。”
“你妹妹在外面。”知岁说。
陆凛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的,短到如果不是徐怀舟正好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幻境里的事,我都知道。”陆凛侧身,让她们进来。
“进来吧。外面不安全——夜里会有巡逻的。不是真人,是蜃的……习惯。它记得夜里有人巡逻,所以幻境里也有。”
庙里很小。正殿只有一尊佛像,漆已经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佛前有一张供桌,上面放着几本经书和一盏蜡烛。偏房更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床薄被。
陆凛在供桌旁坐下,给她们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但很干净。
“你们进来多久了?”他问。
“一天。”知岁说。
陆凛点了点头。
“那还不算深。越往里走,幻境越牢固。你们现在还在表层——蜃只是在‘放’它的记忆,还没有主动‘修正’你们。”
“什么叫修正?”
“就是当你们的行为开始威胁到幻境的核心时,它会主动修改你们的认知。让你们觉得自己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忘了自己是从外面来的。”
陆凛看着蜡烛的火苗,“我在第二年的时候,差点忘了。忘了三天。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记起来了。”
“为什么?”徐怀舟问。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只白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它有时候会来庙里。趴在佛像下面,看着我。它知道我记得。但它没有修正我——它允许我记得。”
“为什么允许?”知岁问。
陆凛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它不想一个人。”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动,像活物。
“这个幻境,”陆凛说,“是它的记忆。它最快乐的记忆。但记忆里的东西不会变——沈家的人对它好,但沈家的人会老,会死。
它记得这个,所以幻境里没有时间。桂花永远开着,桃花也永远开着,因为它在拒绝那个结局。”
“它不想让沈家的人老去。”徐怀舟说。
“对。它把这个幻境做成了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但问题是——”
陆凛的声音低下去,“它自己知道这不是真的。”
沉默。
蜡烛又跳了一下。
“那陆薇呢?”知岁问,“你知道她来了,为什么不出去见她?”
陆凛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钝的、更沉的重量。
“因为如果我出去了,”他说,“这个幻境就破了。而蜃——”
他没有说完。
但知岁听懂了。
蜃用这个幻境困住了自己。陆凛是它唯一的陪伴。
如果陆凛走了,它就又变成一个人了——在这个它亲手建造的、没有时间的、完美得不真实的世界里,一个人。
八百年的一个人。
知岁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陆凛没有回答。
庙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更鼓声,三更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突然重了一瞬。像是有一只手按在了所有人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很实在。
陆凛的脸色变了。
“它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来找我了。它在——”他顿了一下,侧耳听着什么,“它在修改幻境。表层的东西在变。”
知岁转头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