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出门之后,那个乞丐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铜钱,又闭上了眼睛。
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
反而更深了。
傍晚。
陆薇回到房间时,门缝里塞着沈季草的纸条。她展开看了一眼。
守庙人走了。天亮前。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的,在院子里停了一下,然后远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墙角放着一小包东西。粗布包着的,系着草绳。
她翻窗出去捡起来。打开,是一把野果。小小的,红红的,有些已经压扁了。
她认得这个。
小时候陆凛每次带她进山训练,回来都会摘一把。酸得要命,她每次都嫌,每次都吃完。
陆凛就笑。说,酸就对了,能提神。
他把野果放在这里。他知道她住在哪间房。他来过,然后走了。
陆薇把那包野果包好,攥在手心里,站在月光下。
她没有哭。
但枕头湿了一小块。
徐怀舟没有睡着。
她躺在药铺后院的通铺上,听着身边两个伙计的鼾声,眼睛睁着,看头顶那根横梁。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横梁中间,照出一小片发白的木头。
她在想一件事。
陆凛来过沈家。沈季草说的。天亮之前,他来了,又走了。
他来干什么?
看陆薇?那为什么不见她?放一包野果在墙角,然后离开——这是见面还是告别?
徐怀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忽然想起知岁说的那句话。
“他在做选择。”
选择留下,还是选择离开。
四年了。
一个人在幻境里待了四年,每天扫地、烧水、看山。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还是每天扫地、烧水、看山。
这不是被困住。这是不想出来。
那陆薇来了之后呢?他还不想出来吗?
徐怀舟闭上眼睛。
她想起五世轮回里那些被她找过的人。每一次找到的时候,对方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有的是困惑,有的是恐惧,有的是心疼。
但有一种眼神,她只在最后一世见过
那个人不想被她找到。
不是不想见她,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和陆凛一样。徐怀舟睁开眼睛,坐起来。
通铺上的木板吱呀响了一声,旁边的伙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上鞋,推门出去。
药铺的后院很小,只有一口井和一棵歪脖子树。月光把井口照成一个银白色的圆,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站在井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十五六岁的脸。灰眼睛。头发散着,被月光染成银白色。
这是蜃给她的壳子。
她在这个壳子里可以装作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记得。可以像一个真正的药铺学徒那样,每天碾药、晒药、给客人抓药。
但她记得。
记得五世轮回里每一次找到知岁又失去她的样子。
记得那刀从背后刺进去时知岁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的触感。记得知岁昏迷前说的那两个字——“走吧”。
她记得所有的事。
月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徐怀舟抬起头。回廊那头,有个人影。
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披着,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很亮,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知岁。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徐怀舟。徐怀舟也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一个站在井边,一个站在回廊下,中间是白花花的月光和桂花的甜香。
然后知岁转身,走了。
不是回房间的方向。是往后院更深处走。
徐怀舟跟上去。
知岁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她走过后院的月洞门,穿过一片竹林,在一堵矮墙前面停下来。
矮墙那边是沈家的花园。白天有花匠打理,晚上没有人。
知岁翻过矮墙。动作很利落,衣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墙那边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徐怀舟跟过去的时候,知岁已经坐在花园的石凳上了。
月光把花园照成银白色的。
假山、水池、亭子、回廊,全都蒙着一层冷光,像是被谁用铅笔细细地描过一遍。
知岁坐在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坐在会议室里。
徐怀舟在石凳旁边的台阶上,低了一截,坐着的时候肩膀刚好到知岁的胳膊肘。
“睡不着?”知岁问。
“嗯。”
“在想什么。”徐怀舟犹豫了一下。“在想陆凛。”
知岁没说话。
“他来过沈家。天亮之前。”徐怀舟说,“他来放那包野果。”
“嗯。”
“他明明可以见陆薇的。”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徐怀舟转头看知岁。月光打在她侧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照得很清楚。
她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看远处某个东西,目光里有一种徐怀舟不太确定的东西。
不是悲伤。是一种比悲伤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
“你也是这样想的?”徐怀舟问。
知岁没回答。
风吹过来,桂花树沙沙响。花瓣落下来,有一些飘到知岁的肩膀上,白花花的,像是雪。
“三年前,”知岁开口,声音很轻,“你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徐怀舟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