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到知岁会提这个。
三年前。她从背后刺了知岁一刀,被黎回清带走。
那一刀是黎回清控制的,但她握着刀柄的手是真的,刀刃没入皮肉的触感是真的,知岁肩膀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去的样子是真的。
她从来没有问过知岁还记不记得那件事。
因为她也怕答案。
“不是。”徐怀舟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知岁低头看她。
“不是不想让你看见我,”徐怀舟的声音越来越低,“是觉得……我没资格站在你面前了。”
沉默。
花园里的虫鸣停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知岁伸出手。
动作很慢。慢到徐怀舟有时间躲开。
但她没有躲。
知岁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冰凉的指尖,从额前拂过,把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不存在。
“资格这种东西,”知岁说,声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报告,“谁定的?”
徐怀舟没说话。
“黎回清定的?你定的?”知岁收回手,“我没同意。”
徐怀舟低下头。月光照在她的睫毛上,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那你现在定一个。”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知岁没接这句话。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在月光下看不太清。
徐怀舟凑近了一点,才发现是一颗野果。
小小的,红红的,和陆薇收到的那种一样。
“你——”
“在墙角捡的。”知岁说,“陆凛放了两份。一份在陆薇窗下,一份在我院子外面。”
她把野果放在徐怀舟手心里。
果子已经有点软了,表皮上有细细的裂纹,但颜色还是红的。在月光下,像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
“他什么意思?”徐怀舟问。
“不知道。”知岁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桂花,“可能是告别。可能是——让我们别放弃。”
“别放弃什么?”
“别放弃找他。”
知岁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明天,”她说,“我们去庙里。”
“他不是走了吗?”
“走了也能找。他留了东西,就会留痕迹。”知岁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是军人。军人不会彻底消失。”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徐怀舟脚边。
徐怀舟站起来,跟上去。
走过矮墙的时候,她伸手扶了一下知岁的手臂——不是必要的,矮墙不高,知岁自己翻过去没问题。
但她的手指搭上去的时候,知岁没有躲。
翻过矮墙,穿过竹林,走过月洞门。药铺后院到了。
井口还是那个银白色的圆。歪脖子树还是歪着。
知岁站在回廊的入口,没有往里走。
“睡吧。”她说,“明天要早起。”
“姐姐。”徐怀舟叫住她。
“嗯。”
“你院子外面的野果,是你自己捡的,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有人帮你捡的。”知岁沉默了一会儿。
“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在那儿了。”她说,“井边。”
所以她没有捡。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徐怀舟站在井边,就没再去墙角看那包野果。
她来找她了。
徐怀舟站在月光下,看着知岁转身走进回廊。她的背影在廊柱之间忽明忽暗,中衣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走到拐角的时候,知岁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但停了两秒。
然后继续走了。
徐怀舟站在原地,低头看手心里那颗野果。红的,小的,表皮上有裂纹。
她把它放进袖子里。
和那卷绷带放在一起。
药铺后院安静下来。井水在月光下微微晃动,歪脖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移动。
远处,临安城的更鼓敲了三下。
四更天了。
徐怀舟躺在通铺上,这次真的闭上了眼睛。
野果在袖子里,隔着布料贴着皮肤。凉的,但正在一点一点变暖。
她想起知岁说的那句话。
“我没同意。”三个字。
不是“我不怪你”,不是“我原谅你了”,不是“没关系”。
是“我没同意”。
你没资格?我没同意。你该走?我没同意。你不能回来?我没同意。
徐怀舟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没有湿。
但她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窗外,月亮开始西沉。桂花的香气在夜色里越来越浓,浓得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遮掩,只是自顾自地香着。
明天要去庙里。
去找一个不想被找到的人。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找。
她翻了个身,手伸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颗野果。
硬的,圆的,凉的。
正在变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