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白嘉彦说。
“你走前面。”芥淮珩说。
“为什么?”
“怕你丢了。”
白嘉彦翻了个白眼,走进了镜子。芥淮珩跟在后面,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白嘉彦没有甩开。
镜子的另一边,是另一个世界。
不是走廊,不是房间,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
地面上有浅浅的水,踩上去会起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到看不见的远方。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人。他坐在地上,背对着他们。
深棕色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腰,灰蓝色的衣服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肩膀很窄,背很弯,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
知岁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七十年的循环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曾经很冷、很锐利的眼睛,现在是空的。不是失明,是灵魂的空——像是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
他看着知岁,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一种很轻的、很疲倦的、像是在说“终于有人来了”的笑。
“你们不是她。”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不是。”知岁说。
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的涟漪。
“她还好吗?”他问。
知岁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黎回清好吗?
一个在黑暗中走了七十年、用整个地下世界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的人,算好吗?
俞青辞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他抬起头,看着知岁。
“不好,对不对。”他说。不是问句。
知岁没有否认。
俞青辞低下头,手指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知岁的脚尖,又荡回去。
“告诉她,”他说,“我在这里。但不要来找我了。”
“为什么?”徐怀舟问。
俞青辞看了她一眼。灰蓝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因为这个环,”他说,“不是为了困住我而建的。是为了让我忘记她。”
沉默。
白色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波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七十年了,”俞青辞的声音很轻,“我每天都想起她。每一秒都想起她。这个环没有让我忘记任何东西。它只是让我在想起她的时候,更疼。”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生锈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
“你们走吧。”他说,“告诉黎回清,我很好。让她也……好起来。”
然后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他的身影就淡一分,像是融进了白色的光里。
徐怀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了。
“你骗人。”
俞青辞的脚步停了。
“你不好。”徐怀舟说,“你一点都不好。你在这里七十年,每天想她,每天疼。你让她好起来,但你从来没想过——没有你,她怎么好?”
俞青辞没有转身。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你问过她吗?”徐怀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她想不想忘了你?她想不想好起来?”
俞青辞站在那里,像一棵终于被风吹断的树。
“我没有资格。”他说,声音碎了,“我让她等了七十年。”
“那你就出来。”徐怀舟说,“自己告诉她。”
俞青辞慢慢地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是泪。七十年的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出不去。”他说,“环没有出口。”
知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环没有出口,”她说,“但有缝隙。”
她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你在这里。七十年前进来的那个你。从来没有离开过。”
知岁的声音很平,但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徐怀舟没见过的
——不是冷,是一种很深的、很暖的、像是要把人从黑暗里拉出来的光。
“找到那个缝隙。”知岁说,“走出来。”
俞青辞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白色空间开始震动。水面的涟漪变成了波浪,一圈一圈,越来越急。
墙壁上出现了裂缝,光从裂缝里涌进来——是彩色。
是黎回清的照片里的那些颜色——黑市的霓虹、废墟的夕阳、婚礼上的白花、饼干的黄色、血的红色。
俞青辞睁开眼睛。
灰蓝色的眼睛里,空了七十年的东西,回来了。
他笑了。是真的、从心里往外溢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裂缝变大了。光吞没了一切。
徐怀舟醒来的时候,躺在地上。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气里有孢子淡淡的甜腥味。脚踝很疼,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知岁躺在她旁边,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揉眉心。
白嘉彦和芥淮珩在不远处,白嘉彦靠着芥淮珩的肩膀,闭着眼睛。芥淮珩睁着眼,看着天,翠绿的挑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暗沉沉的。
“出来了吗?”徐怀舟问。
知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一小片银色的光,像是萤火虫,但更亮,更冷。它在她掌心里跳动了两下,然后飞起来,升上天空,消失了。
“出来了。”知岁说。
她看着那片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会去找她吗?”徐怀舟问。
知岁没有回答。但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一个答案,一个希望,一个等了七十年的、终于到来的选择。
“会。”知岁说。
风吹过来。灰白色的天幕下,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某种比光更古老的、更温暖的东西。
可能是希望。可能是爱。
可能是七十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响。
徐怀舟把手伸过去,握住知岁的手指。知岁没有躲。
她们就这样坐着,看着那片银色的光消失在天际。
远处,有人在走路。一个人,从废墟的方向走过来。步伐不快,但很稳。
深棕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眼睛看着前方。
他没有回头。
他走向了黎回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