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走了很远。
从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和灰烬上。
深棕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前方——那个方向,是黎回清所在的方向。
但他没有走到。
离她还有很远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先是手臂,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天空。然后是腿,是躯干,是那张年轻的脸。
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
看着远方,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闭上。
风吹过来,什么都没有了。
徐怀舟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荒野。风把灰烬吹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缠着绷带的脚踝上。她没有动。
知岁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动。
“那是……”徐怀舟开口,声音有点哑。
“意识碎片。”知岁的声音很平,但徐怀舟听出来了。
那个“平”是用力压出来的,“环在运转的时候,偶尔会逸出一些。承载着最强烈的执念,但无法持久。”
“他去找她了。”
“嗯。”
“没找到。”
知岁没有回答。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徐怀舟一眼。
“上车。回去了。”
徐怀舟跟上去。脚踝每走一步都在疼,但她没有慢下来。
白嘉彦和芥淮珩已经在车旁边了。
白嘉彦靠着车门,脸色不太好——不是晕车,是刚才在环里看见的东西还没消化完。
芥淮珩站在他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挂在他身上,只是安静地站着,一只手搭在白嘉彦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白嘉彦没有躲。
“走吧。”芥淮珩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不像他。
车队启程。来时七个人,走的时候还是七个人。但车里比来时安静了太多。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听歌,没有人打瞌睡。每个人都看着窗外,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
徐怀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脚踝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再涨上来。
知岁坐在她旁边,没有问她疼不疼。
但车开出一段之后,知岁伸手,把徐怀舟的右脚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拿一件易碎的东西。
徐怀舟睁开眼睛,看见知岁低着头,正在重新调整她脚踝上的绷带——刚才走得太急,松了。
“疼就说。”知岁说,没有抬头。
“不疼。”
“不信。”
徐怀舟没说话。她看着知岁的侧脸——白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只明黄色的左眼,只露出冰蓝色的右眼和右眉尾那两颗钢钉。
知岁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姐姐。”她叫她。
“嗯。”
“你在环里看见了什么?”
知岁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徐怀舟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然后她继续缠绷带,一圈一圈,力道不轻不重。
“看见了那天。”她说。
“哪天?”
“你从背后刺我一刀的那天。”
徐怀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你的错。”知岁说,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我知道。但那个画面还是会重复。”
她缠完最后一圈,把绷带按好,然后把徐怀舟的脚轻轻放回地板上。整个过程,她没有看徐怀舟一眼。
徐怀舟看着她的侧脸。
知岁的表情平常一样 ,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和上次在萧家关窗户时一样。
“我看见了你走的那天。”徐怀舟说。
知岁转过头来看她。
“不是我被带走的时候。”徐怀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是你让我走的时候。你说‘走吧’。就两个字。我在环里听了无数遍。”
知岁的睫毛颤了一下。
“每一遍,”徐怀舟说,“你都是同样的表情。不生气,不伤心,什么都没有。就是让我走。”
知岁看着她。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重的、更沉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因为如果不让你走,”知岁说,“你会死。”
“我知道。”
“知道还——”
“知道。”徐怀舟打断她,“但我想听你说别的。”
知岁没有接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灰白色的荒原在车窗外倒退,风卷起尘土,像是有人在天地间拉了一层薄薄的纱。
“舟舟。”她开口,没有转头。
“嗯。”
“你想听什么。”
徐怀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手指搭在知岁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凉的。
她把自己的手指插进知岁的指缝里,轻轻地、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扣进去。
知岁没有躲。也没有回握。
但她的手没有抽走。
“想听你说,那三年你想我了。”徐怀舟说。
车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知岁转过头,看着她。
“那三年,”她说,声音很轻,“我想你了。”徐怀舟的手指收紧了。
“每天都在想。”知岁说。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是那种——倒水的时候倒了两杯,喝了一口才想起来你不在了。
看文件的时候会抬头,以为你坐在对面。睡觉的时候会往左边挪,因为你以前总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