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暖黄色变成冷白色,又从冷白色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介于蓝和紫之间的光。
镜面开始起涟漪,像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
涟漪散去之后,镜子里的人变了。
七个人的衣着变了。
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式西装外套,白发用一根深蓝色的缎带束着,看起来像是一位严肃的学者。
徐怀舟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脚上是一双旧皮鞋——不是她的尺码,有点大。
白嘉彦变成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医生,白大褂上别着一枚胸针。
芥淮珩穿着邮差的制服,帽子歪戴着,肩膀上挎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邮包。
陈默穿着军装——不是现代军装,是旧纪元的款式,袖口有金色的条纹。
纪潇水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旗袍,盲杖变成了一柄折扇,握在手里,扇面半开。
阿七变成了一个报童,手里拿着一沓旧报纸,头上戴着一顶报童帽,歪歪扭扭的。
镜子里还有一行字,浮在七个人影上方:
“今夜,你们之中有一个不是人。找出他。天亮之前。”
“否则,你们都将成为这座剧院的一部分。”
字消失了。
舞台上的灯亮了一瞬,然后暗下来,恢复到正常的光线。
客厅里多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七张卡片,每张卡片上写着一个名字——不是他们的名字,是角色的名字。
知岁拿起最左边的一张。
“萧教授。”她念道,声音很平。
徐怀舟拿下一张。“沈小姐。”
她看了一眼卡片背面,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外地来的访客,暂住剧院附近。今晚来借宿。”
白嘉彦:“林医生。本地诊所的医生,今晚来剧院送药。”
芥淮珩:“老周。邮差,每天经过剧院送信。”
陈默:“赵副官。驻军部队的副官,奉命来剧院检查。”
纪潇水:“苏老板。剧院老板的女儿,火灾之后一直住在剧院里。”
阿七:“小豆子。报童,每天晚上来剧院门口卖晚报。”
七张卡片,七个角色。
纪潇水的卡片背面多写了一行字:“你知道这里所有人的秘密。”
纪潇水的指尖在盲文上摸过,没有说话。
“所以,”白嘉彦推了推眼镜——真的有镜片,他愣了一下,“我们要演一晚上的戏?”
“演。”知岁说,“演到天亮。演到‘观众’相信我们就是这些角色。”
“可我们不知道剧情啊。”阿七急了,“万一说错话——”
“那就别说错。”芥淮珩难得地正经了一回,把邮差的帽子扶正,“闻颖在外面看着。她会提醒我们吗?”
知岁看向观众席。
闻颖坐在第一排中央,双腿交叠,手里多了一杯红酒——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她举起酒杯,冲舞台上遥遥一敬,然后喝了一口。
“不会。”知岁说,“她真的在看戏。”
客厅里安静了。
壁炉里的暗红色光在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在呼吸。
然后门铃响了。
不是舞台上的门——是剧院的侧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黑发,紫眸,风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还是闻颖。
徐怀舟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不是说你在观众席吗?”
闻颖举起手里的信封。
“我也是角色。‘信使’——负责把规则带给各位。”她把信封放在桌子上,然后退后一步,靠墙站着,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别看我。我只是工具人。”
知岁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第一幕:自我介绍。每人说一件自己做过的最见不得人的事。说假话者,罚。”
徐怀舟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闻颖。
闻颖冲她眨了眨眼,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辜。
“谁先来?”白嘉彦问。
没有人说话。
壁炉里的光跳了一下。然后,墙壁上的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是一个穿着旧式长裙的女人,头发盘得很高,面容模糊,但能看出她在笑。
她开口了,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客人先来。”
徐怀舟的脊背绷紧了。她看着镜子里的女人——那个模糊的笑容,让她想起了某种不该出现在现实里的东西。
“沈小姐。”镜子里的女人叫的是角色名,“您从外地来。为什么要来这座剧院?”
徐怀舟深吸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素色连衣裙,脚上那双不合脚的皮鞋。
她是外地来的访客,来借宿。但“做过的最见不得人的事”——这个角色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不知道。卡片上没有写。她只能编。
“我来找人。”徐怀舟说,声音稳了下来,“一个欠我钱的人。听说他躲在这里。”
镜子里的女人笑了。“这不算见不得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徐怀舟的手指在裙摆上攥了一下。
她改口:“我骗了那个人。他根本没欠我钱。是我编的。我想见他,但不敢承认。”
镜子里的女人歪了歪头。“为什么想见他?”
“因为……”徐怀舟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知岁。不是在演戏——是真的想起了。灰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亮了。
“因为我欠他的。是比钱更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