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天下?”
陆泠忽然生出一种,自己在跟某种能够预知将来的高人交谈。此人隐匿世间,却观天下局势。
“一乔姑娘说的‘吴蜀魏’,其中的吴,可是吴地?”
“不愧是陆姑娘,一猜一个准。”
“那这吴王……可是我心中所想之人?”
步一乔笑眯眯道:“天机不可泄露。但姑娘若觉得是,那便是。”
陆泠了然颔首:“多谢姑娘解惑。”
两人又聊了些旁的。孙策那边有孙权照料,陆泠也安心不少。平生还是第一次跟年纪相仿的姑娘交谈,一来一往间,倒也生出几分难得的亲近。
步一乔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对了,陆姑娘方才猜的那位吴王,是孙策将军吧?真好啊,处处想着彼此,羡煞旁人啊。”
陆泠摇头道:“我猜想的,并非将军。”
“嗯?”步一乔倏地转头看向陆泠,“不是伯符?!”
陆泠被她突然转过来吓了一跳,手上的簸箕差点没拿稳。
“不是将军,是二公子。”
“啊?!怎么会……他可是你夫君,现任江东之主啊。”
“将军善战,却不善治。二公子心思沉稳,更能稳固江山。唉,我真担心他哪日会被自己的暴行反噬……”
为了坐稳如今的位置,孙策双手沾上的鲜血,不比战场上多,却个个为士族豪强。一石激起千层浪,杀一儆百,也恐惹来百次杀身之祸。
步一乔定定地看着陆泠,片刻后轻声说:“不会的。将军福大命大,不会早逝的。”
“借姑娘吉言。”
*
入夜,吹灭灯火。陆泠在床榻边随意铺的席上躺下。孙策平躺在榻上,斟酌半晌,却始终开不了口。
到底该用什么说辞,陆泠才会答应与他同床共枕呢?
“唉……”想着想着,孙策叹了口气。
陆泠倏地坐起身,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嗯。”
“哪儿?”陆泠着急打量他。
“心。”
“心?”
“想和夫人同床共枕,却开不了口,觉得自己无用,心疼得难受。”
“……”
陆泠放下提起的心,撑着膝盖起身坐到床榻边,替孙策理了理被褥。
“将军身上有伤,我半夜睡不安稳,不小心弄疼你,那才真的疼。”
孙策苦笑道:“也是猜到你会说这话拒绝我,才不知如何开口啊。”
陆泠莞尔一笑,轻扶着他的发丝,道:“睡吧。”
温暖的掌心抚摸着,孙策缓缓闭上双眼,嗅着陆泠身上的气息,本该宁静的内心,却隐隐升起不安。
他又睁开眼,对上陆泠疑惑的眼眸。
“果然,还是得你在我身边,才能安睡。”
“我在将军身边啊。”
“但不在我怀里。”
窗外的虫鸣幽幽断续,陆泠的手还停在他发间。看着孙策在昏暗中依旧灼灼的眸子,她沉默不语。
“至少让我能感觉到你在嘛。”
“……”
陆泠终是叹了口气,在孙策身侧小心翼翼躺下。
“这样可行?”
孙策眉眼间浮起笑意:“再近些?”
陆泠无奈,又挪近了寸许。
“再近些。”
“……将军不可无赖。”
“好,听你的。”孙策低声笑了,伸手虚虚拢在她身侧,“这样就好。”
陆泠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并未真的碰触,却像一道暖流,将她笼住。
“睡醒之后,夫人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
这一次,孙策没再睁眼。
窗外月色如水,一室安眠。
*
次日天光微亮。
陆泠感觉胸口喘不上气,艰难睁眼查看。孙策尚未睁眼,还睡得沉,手臂横在她身前,压着胸口,难怪喘不上气。
陆泠坐起身,手臂落下,终于舒了口气。她又静静看了孙策片刻,替他掖好被角,转身下榻。
待孙策醒来,四人简单用过早膳,两人便沿着山道缓行。
孙策身上伤未痊愈,走得不快。陆泠放慢步子,偶尔扶他一把,也不多言。
山道两旁野花点点,风里带了草木的清气。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片谷地铺展开来,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溪水潺潺,天光万里,一碧如洗。
“就这儿吧。”
孙策望了望,朝溪边一块平整的大石走去。
陆泠先扶他坐下,二人并肩,面朝山谷,一时无话。
沃野千里,千里清光。孙策深吸一口气,靠在石后的矮坡上,半阖着眼。
“夫人。”
“嗯?”
“若是没有那些战事、天下之争,你我便寻一处这样的山谷,种几亩地,养几只鸡,可好?”
陆泠侧头看孙策。他的侧脸在日光下棱角分明,却比平日柔和许多。
“将军肯放下江东?”
“所以才加了条件啊。这乱世,也不知何时迎来太平。”
风从谷间穿过,吹拂两人的碎发。陆泠抬手捋着发丝,望着山河。
“夫君希望这江山变成何种模样?”
孙策沉思许久道:“贪心些说,希望变成孙氏的天下。若学夫人心胸宽广的话,学今江东这般安稳,也不错。”
陆泠道:“如今的江东……真的安稳吗?内有山贼,外有强敌,安稳不过表象罢了。”
“即使是表象,但也有安稳。总比日日战乱,生灵涂炭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