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盯着她,目光如刀。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一字一顿,“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总有一个判断。”
陆泠被他逼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闭上眼,脑海中开始翻找自己与母亲的所有点滴,试图寻出些蛛丝马迹。
可母亲之死,一直是陆泠的心结。
这世上除哥哥之外,待她最好的便是母亲。无数个思亲的夜里,她都是以泪洗面。此刻旧事重提,思念翻涌而上,眼眶一酸,泪又落了下来。
“我也想知真假。可母亲已经死了,她没法开口告诉我,那晚父亲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孙策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锐利慢慢褪去。他叹息着伸长手臂,将陆泠拥入怀中。
“陆纡从未病重到神志不清,多年来一直暗中寻找机会,推翻陆康。若不是当年我围困庐江,陆纡不敢出手,争执双方,便是你父亲与大伯。”
陆泠身子一僵,伏在他胸口,半晌没有出声。
“所以……大伯是装的?为何?当年正是因为他的病,父亲才坐上庐江太守之位的……”
“正是这个‘因病让位’,让陆纡不甘了数年。他眼睁睁看着你父亲坐稳庐江,自己却要以疯病之名苟且度日。换作你,甘心么?”
心怀志向之人,绝不可能甘心。
孙策忽地冷笑:“我猜,陆纡本想趁陆康大败,攻其不备。没成想,陆康大人走的那么突然。”
“猜?”陆泠抓住字眼,“所以方才的话,全是将军猜的?”
“暂无证据,自然是猜的。但,八九不离十。”孙策道。
“那哥哥呢?”陆泠抬起头,“哥哥为何要与他联手?”
孙策伸手拭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动作是少见的温柔。
“那就要问你哥哥了。是为了自保,还是另有所图。夫人觉得会是哪边?”
没想到孙策会反问自己,陆泠沉思许久。
久到屋后商谈的二人重回屋前,落座檐下,与孙策一同等她回答。
“我猜,哥哥哪一边都不站。”
“哦?洗耳恭听。”
“哥哥从不是弱懦胆小之人,也不会是背信弃义之人。”
“可他在你父亲的药里下了毒。那可是亲爹。”
“但哥哥也是为了我。再说,父亲每日被病痛折磨,何尝不是替父亲解脱呢。”
檐下一时寂静。
步一乔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悄悄瞥向孙权。孙权面上没有波澜,似乎对陆泠此番话毫不意外。
孙策望着陆泠,目光深沉,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下毒之事……你当真一无所知?”
孙策知道自己这般问不合适,很可能使两人的关系陷入僵局,但他还是直接道出口。
“嗯,我一无所知,但也从不怪罪哥哥。”
“那你觉得,倘若他现在真与陆纡联手,又是为了什么?”孙策追问。
陆泠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为了年少无聊的计划,把我从将军身边……再带回去。”
*
与此同时,吴郡。
周瑜在拷问完目前所有可疑人员后,坐在房中分析。
“夜闯孙府,故意抛出陆纡线索的贼人;谎报仲谋状况的士兵,为的……激怒伯符?寿春……”
周瑜低声喃喃,看着舆图上寿春的位置,眼睛逐渐睁大。
“陆氏的目标,恐怕不是陆夫人这么简单。”
一同在房中的,还有张昭。
张昭早些年与陆氏交情颇深,对陆康陆纡的为人,也最为了解。周瑜特意叫上他,帮着自己分析。
听见周瑜的话,张昭凝眉。
“都督的意思……”
“此前我分析的是,陆纡为了报复陆康,陆绩为了报复伯符,所以两人联手从陆泠下手。但我居然忘了陆绩是何人。”
张昭面露茫然:“听闻陆绩与陆夫人关系颇深,他是想借此机会把陆夫人带走?所以都督才把主公遇难的消息只告诉陆夫人一人,引她离开吴郡?”
周瑜转过身来,烛火映得他眉目明朗,眼神却深沉如渊。
“若只为带回陆泠,陆绩大可趁伯符不在府中时,与陆夫人里应外合,何必大费周章先把伯符引去寿春?除非……陆夫人难道是饵?”
“都督何意?”
脑海中的思绪愈发离奇,周瑜自己的也难以启齿。
张昭看出他的困惑,出言鼓励。
“一切为了主公,都督必须放下顾虑。”
周瑜当然明白,为了孙策,他必须放下一切。
“我怀疑,陆夫人此前拒绝与主公同房,是为欲擒故纵。”
张昭一愣,随即眉头紧锁,半晌才开口:“都督此言……未免太过。”
周瑜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重新坐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
“所以我一直不愿往这个方向想。可你细想,陆泠嫁入孙府至今,与伯符不同室不同寝,甚至闹到了和离,老夫人也在给伯符另寻妻室。可此次伯符重伤,她不顾一切千里奔赴……这转变,是否太快了些?”
张昭沉吟片刻:“人在生死关头,心境大变,也非不可能。”
“她此前冷淡,如今亲近,一收一放之间,伯符待她完全变了样。那日,光是听见说陆夫人无法安睡,伯符立刻上马赶回。何等拿捏人心的计策。子布别忘了,于陆氏而言,尤其是陆夫人,伯符可是杀父仇人啊。”
“所以都督是……咬定陆夫人从嫁入孙府,便心怀鬼胎,与陆氏里应外合,想要背叛主公?”
“背叛一词用的不对。”
周瑜眸光一凝。
“陆夫人若从未效忠过伯符,又何来‘背叛’?从一开始,她便是陆氏的人。欲擒故纵、取信伯符、深入腹地,为陆氏的真正谋划铺路。”
张昭听得背脊发凉:“那她此番赶往庐江照料主公……”
“深居陆府十六年,竟敢独自一人前往山野寻人,此事一开始就不会是照料。”
周瑜长叹一息。
“她是为确认伯符离死还有多远。我猜,此时的茅屋附近,陆氏早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