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焓玖握紧手中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阴暗潮湿的洞穴里摇晃,照亮了女子满身的狼狈与绝望。他放缓了语气,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你是谁?为何会被锁在这里?”
被锁链束缚的女子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久被囚禁的虚弱:“我叫江蕊汶……你们是通过蛇鳞找到这里的吧?那片蛇鳞是我留下的,颜烬倾知道后,把我锁在了这里……”
楚焓玖心头一紧:“颜烬倾?他到底是什么来头?殇城的一切,是不是都与他有关?”
江蕊汶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讲述的却是一段由颜烬倾亲口说与她听的、尘封多年的往事。那段过往太过沉重,太过悲怆,就连转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他们是同族的旧相识,相处如姐弟般亲密。
那时的颜烬倾,还只是一只修为浅薄的小蛇妖,无心害人,只敢在山林间悄悄修行。可殇城城主本就是个心狠手辣、欺软怕硬之徒,最喜捕杀无辜小妖用来炼药进补。一次偶遇,城主盯上了颜烬倾,一路疯狂追杀,刀光剑影不留半点活路。
走投无路的颜烬倾,慌不择路逃进了城主府邸深处,本以为必死无疑,却撞上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叶洺涉。
叶洺涉是城主的养子,自小被关在深宅大院里,从未踏出过府邸一步,干净得像一张未曾沾染尘埃的白纸。他见颜烬倾可怜,不顾府中规矩,悄悄将他藏了起来,硬生生从城主手下保下了他的性命。
从那以后,颜烬倾便常常化作一条细小的黑蛇,趁着夜色偷偷溜进府邸。他不敢现身,只安安静静盘在窗边,听叶洺涉低声说话。叶洺涉会告诉他高墙内的寂寞,会睁着干净的眼眸,好奇地问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颜烬倾便把自己见过的山川河流、清风落日,一点点讲给他听。
两个孤独的灵魂,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相互靠近,一点点生出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可蛇族本就需要冬眠,寒冬来临,颜烬倾陷入沉睡,一睡便是数月。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沉睡的日子里,叶洺涉就守在他们常相见的窗边,日复一日,安安静静等着他醒来。
等颜烬倾终于苏醒,匆匆赶回府邸时,等待他的却是一道晴天霹雳——城主为了拉拢势力,强行给叶洺涉定下了婚约,不日便要成婚。
再见之时,叶洺涉眼底只剩死寂。他强忍着心痛,对颜烬倾说,让他忘了自己,从今往后,不要再过来寻他。
颜烬倾不肯信,也不肯放。
大婚那日,城主府邸戒备森严,锣鼓喧天,红绸漫天。
颜烬倾不顾性命,冲破层层阻拦,浑身是伤地闯到叶洺涉的卧房,却只看到他静静躺在床上,嘴角溢着乌黑的血,早已服下了致命的剧毒。
叶洺涉不愿屈从于命运,更不愿拖累他,只能以死相拒。
颜烬倾疯了一般抱着他,拼尽全身修为冲出府邸,逃到一处无人能寻的静谧山谷。
颜烬倾抱着气息渐冷的叶洺涉,一路跌跌撞撞逃进深山。林间寂静得可怕,只有他压抑到颤抖的呼吸,和怀中人微弱得几乎要断掉的心跳。
他将叶洺涉轻轻放在铺满软草的地上,指尖颤抖地抚上他苍白如雪的脸,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不准睡……洺涉,你睁开眼看看我,求你了……”
叶洺涉艰难地掀了掀眼皮,视线早已模糊,却还是拼尽全力,朝着他声音的方向望过去。他唇角溢出黑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却仍轻轻弯了弯嘴角,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温柔得让人心碎。
“阿烬……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颜烬倾的眼泪终于砸落下来,砸在叶洺涉的手背上,滚烫得发烫。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去冬眠,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是我错了,全是我的错……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带你走,我们去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叶洺涉轻轻摇头,动作轻得像一片要飘走的落叶:“来不及了……这毒……无解的。”
他抬起微微发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去触碰颜烬倾的脸颊,却连抬到半空的力气都没有。颜烬倾立刻攥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从小就被困在那座宅子里……只有你,愿意给我讲外面的太阳,讲山间的风,讲溪流,讲飞鸟……只有你……把我当人看。”
颜烬倾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你活着!我要和你一起看太阳,一起走那些路,我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太长了。”叶洺涉轻声笑了笑,笑意里全是无力与遗憾,“我怕是……陪不了你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句,都刻进颜烬倾的骨血里:“阿烬,别恨……别为了我,把自己拖进深渊里。”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我不要忘!”颜烬倾失声崩溃,“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叶洺涉的指尖,轻轻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像是最后一次安抚:“我会变成风……变成阳光,陪着你。以后每一个春天……每一次花开,你就当……是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几不可闻:“阿烬……别哭……我这一生……遇见你,已经……很值得了……”
话音落下,那只一直轻轻攥着颜烬倾的手,骤然垂落。
胸腔里最后的一丝温热,彻底散去。
林间风过,再无回应。
颜烬倾僵在原地,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许久之后,一声压抑到极致、撕心裂肺的呜咽,才终于在寂静山谷里,崩溃般炸开。
叶洺涉死在了他的怀里。
失去挚爱之人的颜烬倾,彻底坠入了疯狂。他不忍心将叶洺涉入土为安,只想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可凡人肉身,终究会腐朽消散。为了留住那具冰冷的躯体,他杀回城主府邸,将曾经追杀他的城主一家尽数屠戮,用他们的生气与元气,勉强稳住叶洺涉的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