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幻境时,周遭的素白似乎都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岑宴殊缓步走到床榻前,目光一落,便看见榻上的人指尖轻轻动了动。
下一刻,楚焓玖缓缓睁开了眼睛。
很久都未有过神采的眼眸慢慢恢复清明,视线从模糊渐渐凝聚,最终落在了身侧的人身上。
他刚醒,气息还有些弱,脸色依旧偏浅淡,却已没有了沉眠时的死寂,整个人都透着重新活过来的温润。
岑宴殊蹲下身,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刚醒转的人。
他一贯清冷的眉眼间,此刻藏着难以掩饰的松动,紧绷了无数日夜的肩线悄然柔和,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感觉如何?”岑宴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身上可还有不适?灵力运转是否顺畅?”
他问得仔细,一句一句,全是最实在的关切。
外人面前那个沉稳无波的岑宴殊,在楚焓玖睁眼的这一刻,所有伪装都轻轻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藏了太久的紧张与珍视。
他怕对方醒来后依旧难受,怕记忆未归,怕伤势未愈,更怕这只是一场短暂的清醒。
楚焓玖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哑,却异常温和:“无碍,不疼,也不累。”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落,像是在梳理脑海中纷乱的画面,“我好像……记起了一些事。”
岑宴殊的心轻轻一紧:“记起什么了?”
“很久以前的事。”楚焓玖轻声道,视线落在虚空处,像是在回望一段被尘封的岁月,“我记得这里,记得赤凤堂,也记得……曾经和你一起住在这里。”
岑宴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眼底泛起一层极浅的柔光。
那段岁月他从未忘,只是不敢提,怕勾起对方不必要的烦扰,如今由楚焓玖亲口说出,竟让他一时心绪微烫。
“那时候,除了你我,小白,还有两只身影。”楚焓玖慢慢回想,语气带着一丝迷茫,“一只是和你一样的狐妖,另一只是魔族……我看不清脸,也记不起名字,只知道我们一同待在赤凤堂。”
岑宴殊垂眸,声音轻而稳:“你记起来的,是很早以前的事。与你一同在赤凤堂的白狐,是我兄长,与他同行的那位魔族,是他的知己。”
楚焓玖轻轻点头,慢慢理清这段久远的记忆。
“你是妖皇的儿子……?”
这句话落下,岑宴殊的睫毛轻轻一颤。
这件事虽所有人都已知晓,他却从未主动提起,没想到楚焓玖在零散的记忆里,竟最先拾起了这一段。
他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无波,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往。
对他而言,妖皇子嗣的身份从来不算什么。
能留在赤凤堂,留在楚焓玖身边,才是最重要的事。
楚焓玖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淡,却足够温暖:“辛苦你了。”
短短四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岑宴殊心口一软,所有的等待、坚守、破碎与不安,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
他摇了摇头,不想让对方挂心,只轻声道:“不辛苦,你醒了就好。”
两人又安静说了几句寒暄,无关大事,只是寻常的问候。
楚焓玖精神尚可,只是久睡之后身子略虚,需要慢慢适应。
岑宴殊细心扶着他起身,替他理好衣襟,动作自然又熟稔,带着长久以来的习惯与温柔。
“我带你出去。”岑宴殊低声道,“他们都在外面等你。”
楚焓玖微微颔首,任由对方扶着自己,一步步踏出幻境。
结界散开的那一刻,外面的天光轻轻落在两人身上。
庭院里,楚雾杉几乎是立刻抬眼望来。
在看见楚焓玖的瞬间,少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嘴唇轻轻颤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死死盯着那道念了无数日夜的身影,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他没有扑上去,也没有大声哭喊,只是站在原地,无声落泪,所有的思念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落枭翊站在廊下,一贯冷硬沉寂的气息骤然松动。
他直直望着楚焓玖,眸底掠过极深极真的光亮,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一贯淡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清晰的释然。
他没有上前,只是微微颔首,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藏尽了所有沉默的等候与安心。
而小白,那只雪白的小狐狸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窜了过来。
它跑得极快,小爪子轻轻扒着楚焓玖的衣摆,不停蹭着,发出细碎又欢快的呜咽,耳朵竖得笔直,尾巴飞快地摆动,一圈一圈围着他打转,激动得几乎要蹦起来。所有的担心与牵挂,全都化作此刻最直白的欢喜,黏着不肯离开。
楚焓玖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狐狸,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弯腰,伸手摸了摸小白柔软的头顶。
“我回来了。”
简单五个字,让所有人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定。
岑宴殊站在他身侧,静静看着眼前一幕,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染上一层极淡、极安稳的笑意。
白日强撑的冷静,深夜破碎的牵挂,此刻全都化作失而复得的圆满。
他不用再独自支撑。
不用再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碎裂。
不用再在漫长黑夜里,守着一场不知归期的沉眠。
楚焓玖回来了。
赤凤堂,终于完整了。
风轻轻吹过庭院,带着暖意,拂过每一个人的眉眼。
楚焓玖醒来后精神渐稳,气息也恢复了大半,只是久眠初醒,身子仍带着几分虚软。
岑宴殊扶他在廊下的软榻上坐下,指尖轻轻搭在他腕间确认灵力流转平稳,才稍稍放下心来。他抬手轻挥,唤来堂内伺候的佣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妥帖,吩咐下去准备些清淡温软、易于入口的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