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碾过官道上的碎石与浮尘,将黯苍镇的轮廓远远抛在身后。
时近暮春,风里却还带着几分料峭。道旁的枯树秃枝斜斜指向天际,枝桠间偶有寒鸦停驻,见马车驶过,便扑棱着翅膀惊飞,留下几声嘶哑的啼鸣,在空旷的原野上荡开。
车厢内铺着陶探备好的软毯,角落里堆着干粮与水囊,还有几瓶疗伤的丹药。
楚焓玖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玄色玉佩,眸色沉凝。
陶琛魂飞魄散的模样,陶探抱着兄长瘫软身躯时撕心裂肺的恸哭,还有那妖魂逃走时留下的一缕腥风,都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五味杂陈。
落枭翊坐在对面,长剑横膝,指尖在剑鞘上轻敲,节奏沉稳。他眉眼冷峻,却不时抬眼扫过楚焓玖,似在无声安抚。
岑宴殊靠着另一侧车窗,手里捏着一卷竹简,却并未翻看,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景,神色淡然,唯有眼底的一丝倦意,泄露了连日来的奔波与心力交瘁。
楚雾杉坐在楚焓玖身侧,小手攥着他的衣袖,脑袋一点一点,似是困了,却又强撑着不肯睡去。
“歇会儿吧。”楚焓玖低头,揉了揉楚雾杉的发顶,声音温和,“到前面歇脚处,再叫你。”
楚雾杉“嗯”了一声,脑袋一歪,靠在他肩头,很快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岑宴殊合起竹简,淡淡道:“此处离赤凤堂尚有三日路程,前面是黑石滩,荒无人烟,怕是连个歇脚的茶寮都没有。”
落枭翊颔首:“我已让车夫加快些脚程,争取在天黑前赶到前面的破庙。”
楚焓玖微微点头,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入目皆是枯黄的衰草,及膝高,被风一吹,便如波浪般起伏。远处的黑石滩裸露出大片黝黑的岩石,棱角被风沙磨得圆润,却依旧透着一股荒芜与萧瑟。偶有几株半死不活的矮松,孤零零地立在石滩上,枝叶稀疏,在风中瑟瑟发抖。
战乱的痕迹,在这里随处可见。
道旁的荒冢上,墓碑倾颓,字迹模糊,有的甚至连墓碑都已不见,只余下一堆黄土,被野狗刨出了坑。偶尔能看见散落的陶片、锈迹斑斑的箭镞,还有被烧得焦黑的房梁残骸,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兵荒马乱。
“这世道,苦了百姓。”岑宴殊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几分叹息。
楚焓玖放下车帘,眸色更沉。他见过太多战乱中的生离死别,陶探与陶琛的悲剧,不过是这乱世中的一角。
而毕君澜的失踪,那逃走的妖魂,还有神秘的黑衣人,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卷入其中,前路未卜。
马车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余晖洒在黑石滩上,给黝黑的岩石镀上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公子,前面好像有人!”车夫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警惕。
车厢内四人皆是一凛。
落枭翊率先推开车门,长剑出鞘半寸,身形一闪,便落在了地上。
楚焓玖将楚雾杉留在车内,与岑宴殊一同下车。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大青石旁,蜷缩着两个人影。
一人是个青年,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上面打了好几块补丁,裤脚卷着,露出的小腿瘦得只剩骨头。
他正半跪在地上,将一个少女紧紧抱在怀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着一袭淡粉色的襦裙,早已脏得看不出原色,裙摆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肌肤上带着擦伤与淤青。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蹙着,意识模糊,嘴里不时发出几声微弱的呓语。
听到脚步声,那青年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
他看到楚焓玖四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踉跄着站起身,想要行礼,却又因双腿发软,险些摔倒。
“老爷!几位老爷!求求你们,帮帮忙吧!”青年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他的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渗出血来。
楚焓玖眉头微皱,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先起来,慢慢说。”
落枭翊将长剑归鞘,却依旧站在一旁,保持着警惕。
岑宴殊则走到那少女身旁,蹲下身子,指尖轻轻搭上她的手腕,片刻后,抬头对楚焓玖摇了摇头:“只是脱力与饥饿,并无大碍。”
青年闻言,眼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哽咽着说道:“多谢老爷!多谢老爷!”他扶着青石,勉强站起身,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他说自己名叫董念,本是江南姑苏人,家中世代为奴,侍奉的是当地的安氏府。安氏府的小姐便是他怀里的安若。
数月前,战乱蔓延到姑苏,叛军攻破城池,烧杀抢掠,安氏府上下百余口,除了他与安若,尽数罹难。他带着安若,一路乔装打扮,昼伏夜出,躲避叛军与流寇,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却因路途遥远,盘缠耗尽,一路风餐露宿,安若本就体弱,如今更是饿坏了,已经整整三天水米未进。
“我们走了一天一夜,才走到这黑石滩,实在是走不动了。”董念说着,又红了眼眶,低头看向怀里的安若,眼神中充满了心疼与自责,“小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是死,也无颜去见老爷夫人啊!”
楚雾杉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那少女苍白的脸,轻轻拉了拉楚焓玖的衣袖:“哥,我们帮帮他们吧。”
楚焓玖看向岑宴殊与落枭翊,见二人皆是点头,便对董念道:“既如此,你且放心,我们会帮你。”
董念闻言,再次跪倒在地,想要磕头,却被楚焓玖再次扶起。
“先给她喂些水与食物。”岑宴殊说着,从马车里取出水囊与早已备好的炊饼。
董念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将安若抱在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然后拧开水囊,用小勺舀了一点水,轻轻喂到她嘴边。
安若似乎是渴极了,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咽下了几口水。
董念又将炊饼掰成小块,泡在水里,慢慢喂给她。安若吃了几口,似乎有了些力气,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却依旧没有醒来。
“多谢几位老爷!大恩大德,董念没齿难忘!”董念喂完,又对四人躬身道谢,眼中满是感激。
楚焓玖道:“此处荒无人烟,夜晚恐有野兽出没,你二人在此,太过危险。我们正要前往赤凤堂,不如你二人与我们同行,暂且在赤凤堂落脚,如何?”
董念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是狂喜:“能得老爷收留,董念与小姐,感激不尽!”他说着,又要磕头,被楚焓玖及时制止。
“走吧。”落枭翊道,“天黑前,还要赶到前面的破庙歇脚。”
董念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抱起安若,生怕弄疼了她。
楚焓玖让他与自己一同坐在车厢里,岑宴殊与落枭翊则坐在外面,与车夫一同赶车。
马车再次驶动,朝着前方的破庙而去。
车厢内,董念抱着安若,坐在角落,显得有些局促。
楚雾杉靠在楚焓玖身边,好奇地看着董念,小声问道:“安若小姐是兔妖吗?”
董念身子一僵,抬头看向楚焓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没想到,楚雾杉竟一眼便看穿了安若的身份。
楚焓玖淡淡道:“赤凤堂中,本就有不少妖修,不必惊慌。”
董念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低声道:“回老爷,小姐确实是兔妖。安氏府本就是姑苏的兔妖世家,世代隐居,与人类和睦相处。老爷夫人为人和善,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没想到却遭此横祸。”
他说着,又红了眼眶,开始细细讲述他们的来历。
安若本是姑苏安氏兔妖一族的嫡小姐,自幼被老爷夫人视若珍宝,养在深闺。
她生性善良,不喜争斗,平日里最爱做的事,便是在府中的花园里种满桃花,闲暇时便坐在桃树下,看书或刺绣。
董念自小便被卖入安氏府,因他手脚勤快,心思细腻,被老爷夫人指派给安若做贴身佣人,陪伴她长大。
二人虽为主仆,却情同兄妹。
安若从未将他当下人看待,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分给他一份。
董念也对安若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地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护她周全。
战乱起时,叛军攻破姑苏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安氏府因是妖府,被叛军认作“异类”,遭到了疯狂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