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将赤凤堂的一砖一瓦都浸在寂静里。
巡夜护卫的脚步声早已远去,庭院里只剩下风穿过树梢的轻响,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杂役院最角落的小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光摇曳不定,将屋内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安若坐在床沿,一身素色布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看上去温顺又柔弱,一如白日里那个流离失所、惹人怜惜的兔妖少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看似平静的身体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董念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背对着门板,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佣人模样,可紧绷的下颌、暗沉的眼底,却藏着翻涌不息的情绪。他的目光落在安若身上,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温柔、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能为力的痛苦。
他喜欢安若。
从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具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开始,他的心,就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温柔、安静、从不伤人的少女魂魄。
而对另一个灵魂,他只有厌恶,只有忌惮,只有刻在骨子里的服从。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
下一刻,安若轻轻抬眼,唇瓣微启,可发出的却不再是她那柔软温和的声音,而是一道清冽、尖锐、带着几分病态疯癫的少年声线。
“还在等什么?”声音从安若的喉咙里传出,语气却冷得刺骨,“我们费尽心思混进赤凤堂,不是来这里当杂役混日子的。”
董念心头一紧,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少爷。”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疏离。
这一声少爷,道破了这间小屋最深、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眼前这具少女的身躯,根本不是一人所有。
她是双魂之体。
少女魂魄名安若,是被强行塞入的外来魂。
少年魂魄名安诺,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安家真正的少爷。
安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嗤笑,几分疯狂:“你不会真以为,我们是来这里逃难的吧?董念,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应该最清楚,我们来赤凤堂,只有一个目的——楚家的人。”
董念没有说话,可眼底的暗沉却更深了几分。
他比谁都清楚安家的阴谋。
安家世代为兔妖,多年前曾依附恶神欲浅神。可后来,欲浅神肆虐人间,被楚家人联手封印。
安父安母不甘看着欲浅神被封印,一心想要解开欲浅神的封印。
可欲浅神的封印,由楚家血脉亲手布下。
想要破印,唯一的办法,便是用楚家嫡系血脉的后代献祭。
当年参与封印的,正是楚焓玖与楚雾杉。
那一战,楚焓玖身死,楚雾杉灵力散尽,被迫化作孩童模样,才勉强活了下来。
如今两人重回赤凤堂,身边又有岑宴殊、落枭翊那样的强者寸步不离守护,实力强横,戒备森严,硬抢根本不可能成功。
于是,安父安母想出了一个阴毒至极、逆天而行的计划。
生下女儿,让女儿潜入楚家,与楚家男子结合,生下的孩子,便是献祭欲浅神的祭品。
他们要的是女儿,是能接近楚家、能委身生子的女儿。
可天意弄人,安母拼尽修为生下的,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男孩。
那便是安诺。
计划几乎崩盘,安父却不肯死心。他不惜耗尽家族所有底蕴和自己的性命,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寻来禁忌巫术,抓来一个早夭的少女魂魄,强行塞进安诺的体内。
一躯双魂。
男魂女身,可随时切换,连身体形态都会随之改变。
从此,这具身体外表是温顺少女安若,内里却藏着原本的少爷——安诺。
一个天生疯癫、偏执、狠戾、不计后果的安诺。
而董念,根本不是什么逃难佣人。
他自小被安父选中,训练长大,唯一的使命,就是保护、协助、听命于安诺与安若。哪怕他心里厌极了那个疯癫的男魂,爱极了那个温柔的女魂,也不得不执行命令,不得不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楚家现在,最容易下手的,就是楚雾杉。”安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但谁都知道,他灵力一旦恢复,便会立刻变回原状。我们必须在他彻底恢复之前得手,晚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话音落下,安若的灵魂猛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她轻轻蹙起眉,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声音柔软却带着无力:“可……楚雾杉一直跟在楚焓玖公子身边,岑公子与落公子又警觉异常,我们根本靠近不了,更别说……做那种事。”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一想到自己存在的意义,竟然是成为生育祭品的工具,她便觉得浑身发冷,如同坠入冰窖。
她本是无辜早夭的魂魄,被强行抓来塞进这具身体,从不属于这场阴谋,从不属于这场肮脏的交易。可她无力挣脱,无力反抗,只能被命运裹挟着,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