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腹中胎儿日渐足月,身子沉得越发厉害,连迈步都要靠着桌沿缓缓借力。她独坐小院窗前,指尖轻轻覆在隆起的腹上,碧绿眼底藏着无人能窥的惶然。
她比谁都清楚,这胎中孩儿无半分凤凰血脉,一旦降生,后背无图腾,所有谎言会瞬间崩塌,多年布局尽数作废。
她不能在赤凤堂生产。
这日,她撑着沉重的身子寻到楚雾杉,垂首温顺,声线轻软带着临盆女子独有的不安:“楚公子,我产期将近,心中总觉不宁,想去城外姨母家住一段时日,那里清净,能让我安心待产,待身子养好,我便回来。”
楚雾杉望着她苍白温顺的模样,心底纵有隔阂,也生不出为难之意,只轻轻点头:“我让府中备车,送你前去。”
此事传入岑宴殊与楚焓玖耳中,二人皆未多想。
岑宴殊依旧冷眉冷眼,对她满心戒备却不愿在生产之事上刁难。
楚焓玖仍是那副温和淡漠的模样,不曾指点,不曾苛责,只淡淡吩咐:“派稳妥之人护送,一路平安便好。”
他素来温和,即便心中对她存有芥蒂,也从不会流露半分刻薄,只是远远避开,保持着客气而冰冷的距离,温柔从不对她展露,却也绝不伤人。
当日,一辆青布马车驶出赤凤堂,载着安若与董念离去。行至城郊村落外,安若轻声对车夫道:“老伯便送到这里吧,姨母不喜生人,我们自行入内便可,产后养好身子,我自会回去。”
车夫不疑有他,应声返程,回府如实禀报,楚雾杉三人依旧毫无疑心,只当她是安心待产。
他们并未去往什么亲友家中,而是径直穿过村落,往深山更深处行去。
密林尽头藏着一间低矮木屋,这里住着一位隐世多年的女巫,也是他们此行唯一的目的——当年,正是这位女巫,将一个早夭的安若魂魄,强行塞入安诺躯体内,造就了他们双魂同体的宿命。
推开木屋门,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扑面而来。
女巫垂坐榻上,眼覆白绫,闻声缓缓抬首:“你们终于来了。”
安若身躯轻颤,碧绿眼眸一瞬转为妖异猩红——安诺醒了。
双魂共体,此刻无需言语,心意早已相通。
安诺红眸微沉,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疯戾却又异常坚定:“我要你为我腹中孩儿铸一道凤凰图腾,要真,要像,要瞒过楚焓玖和楚雾杉那两只凤凰。”
女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古木摩擦:“此子本无凤凰血脉,强行烙下伪图腾,需以生魂为引,以寿元为祭,你与她同魂同体,一损俱损,一旦献祭,你们二人加起来,只剩二十年寿命。”
安诺浑身一震。
二十年。
意味着他们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
他沉默片刻,意识沉入魂海,与安若无声商议。
安若碧绿的魂影在深处轻轻颤动,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温顺而坚定的应允:“只要能完成计划,只要能瞒过所有人,二十年,足够了。”
他们本就是为解封印而生,本就是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能换来计划周全,能换来蚀溯重获肉身,这点代价,他们愿意承受。
安诺抬眼,红眸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我愿意献祭,动手吧。”
女巫不再多言,指尖凝起一缕淡金色的灵力,轻轻覆在安若隆起的腹上。
咒语低吟,光芒流转,一股微弱却沉重的力量,缓缓烙入胎儿肌理之中。
不过半柱香功夫,女巫收回手,声音平淡:“成了,待孩儿降生,后背自会出现与凤凰一脉无二的图腾,无人能辨真假。”
安诺只觉心口一空,生命力如流水般悄然散去,浑身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虚软,他知道,那是寿元被抽走的痕迹。从今往后,他们同魂同体,只剩二十年光阴。
他缓缓闭眼,再睁眼时,碧绿眼眸重现,安若重新掌控身体,只是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眼底却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安稳。
董念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满是心疼,却一句话也未多说,只默默将所有力气与支撑,都给了她。
他们辞别女巫,折返村落,在那间僻静农家小院住下,安心等待生产。
入住第三日,阵痛如期而至。
起初只是隐隐坠痛,安若尚能咬牙忍耐,静静坐在床沿,指尖攥紧被褥,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董念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一遍又一遍为她拭去冷汗,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安抚,声音沉稳得能安定人心:“别怕,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阵痛越来越密,越来越烈,如潮水般一波波席卷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得泛白,浑身冷汗淋漓,衣衫尽数湿透,每一次剧痛袭来,都忍不住浑身轻颤,却始终咬着唇,不肯发出一声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