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念看得心绞如割,却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渡给她。院中友人是位经验颇丰的妇人,有条不紊烧水、备布、检查胎位,轻声引导她呼吸吐纳,缓解痛楚。
阵痛整整持续一夜。
天边泛起微光时,最后一阵剧痛袭来,安若浑身脱力,眼前阵阵发黑,却在一声微弱清亮的啼哭中,彻底松了心神。
孩子,平安降生。
是个眉眼软糯的男婴,蜷缩在襁褓中,呼吸轻浅。
董念小心将孩儿擦拭干净,轻轻翻过小小的身子,只见那后背肌肤之上,赫然印着一枚精致清晰、栩栩如生的凤凰图腾,色泽温润,纹路真切,与楚焓玖、楚雾杉背后的图腾一般无二,毫无半分伪迹。
安若虚弱地睁开眼,碧绿眸子里涌上一层水汽,指尖颤抖着轻触孩儿柔软的脸颊,心中百感交集。
这用她二十年寿命换来的图腾,足以瞒过天下所有人,足以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董念守在一旁,看着榻上面色苍白却安稳的安若,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孩儿,紧绷多日的神色终于松懈,眼底盛满温柔与珍视,俯身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声音低哑:“辛苦了,你们都平安,就好。”
产后的安若身子极虚,气息微弱,整日昏昏沉睡。
董念亲自为她熬药煮粥、擦拭身体、更换衣物,细致入微,无微不至。
粥要熬得软糯,药要煎得温凉,夜里便守在榻边,轻轻扇风,静静守候,从无半分怨言。
友人时常送来滋补汤水,小院安静温暖,没有冷眼,没有排挤,没有阴谋重压,只有平淡烟火与寸步不离的守护。
半月时光转瞬即逝。
安若身子彻底恢复,面色红润,气息平稳,行动自如,再无半分产后虚态。
孩儿也日渐康健,哭声清亮,吃饱便睡,乖巧得令人心疼。
一切妥当,是时候回去了。
董念提前雇好村庄马车,将孩儿小心裹入柔软襁褓,细心为安若系好披风,护着她缓缓踏上归途。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赤凤堂而去。
安若靠在榻上,怀中抱着熟睡的孩儿,身旁是董念安稳的身影,她轻轻闭上眼,碧绿眼底一片平静。
她知道,回到赤凤堂,等待她的依旧是冷漠、疏离与无声的排挤,可她不再惶恐——孩儿有了凤凰图腾,计划依旧稳妥,董念始终相伴,她已无后顾之忧。
马车缓缓驶入赤凤堂大门。
当安若抱着孩儿,在董念护送下重新出现在院中时,整个府邸陷入片刻寂静。
楚雾杉、岑宴殊、楚焓玖闻讯而来,立在廊下,静静望着眼前之人。
安若面色温润,眉眼温顺,垂首而立,怀中襁褓裹得严实,一派安然归家之态。
楚雾杉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依旧平静无波,没有质问,没有苛责,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岑宴殊眉头紧蹙,白狐耳微微绷紧,看向安若的目光愈发冷冽戒备,所有不满与审视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毫不掩饰。他始终不信她,始终觉得此人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只能冷眼相对。
楚焓玖依旧是那副温和淡漠的模样,一身红衣衬得身姿挺拔。他不曾上前,不曾多言,目光淡淡扫过安若怀中孩儿,却并未多看,只是安静立在一旁,神色平和,无波无澜。
他是凤凰血脉,图腾真假本应一眼看穿,可女巫献祭寿元铸就的图腾太过逼真,纹路、气息、灵力波动都与真凤无二,竟连他也未能察觉半分异样。
他依旧不喜安若,依旧将过错归于她身,却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冷漠,不指点,不刻薄,只是远远隔开,再不靠近。
安若垂首,声音温顺清晰,一如从前:“我回来了。”
一场以寿命为祭的伏笔,至此悄然落定。
无人知晓这孩儿背后的图腾是假,无人知晓她已付出二十年寿元,无人知晓双魂同体的秘密与黑暗中的阴谋。
赤凤堂的风依旧微凉,冷漠与疏离依旧环绕,可安若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抬头,望向堂外深远的天际,碧绿眼底一片沉静。
这场棋局,她还在局中,且会一步步,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