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夜,从来都不是静的。
高檐飞翘的楼阁外挂着暖黄的灯笼,夜风卷着脂粉与酒香的气息,从巷口一路漫进来,混着戏楼里隐约传来的婉转唱腔,搅得人心底的烦躁,愈发无处安放。
落枭翊一身玄色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着,缓步走进“醉春楼”的大门。
门童眼尖,连忙躬身迎上前,堆着笑道:“主子里边请,还是老位置吗?”
落枭翊淡淡颔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几分沉冷的沙哑:“嗯。”
他熟门熟路地走上二楼,推开那间最僻静的雅间房门。
屋内早已备好软榻,燃着安神的檀香,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桂花酒,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还多了个端坐在榻边的人。
是楼里头牌的小徒弟,名唤阿辞,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极是好看。肌肤是冷调的白,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一身月白长衫衬得身形清瘦,站在那里,便像一株不染尘埃的青竹。
阿辞看见落枭翊进来,连忙起身躬身,声音清软带着几分怯意:“见过主子。”
落枭翊扫了他一眼,缓步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寻欢作乐,不过是想找个地方,放纵自己片刻,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名为楚雾杉的思念。
自那日从赤凤堂离开,他便回了魔都。
魔族的地界,素来冷硬肃杀,没有赤凤堂的暖阳,没有楚雾杉温润的眉眼,更没有那些剪不断的纠葛与伤痛。可越是这样,他便越忍不住想起。
想起楚雾杉靠在他肩头的模样,想起他握着自己的手时温热的触感,想起他惊慌失措时红透的眼眶,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枭翊,你信我”。
他恨过,怨过,觉得楚雾杉背叛了他,可夜深人静时,心底的思念却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试过强迫自己放下。
于是便来了这醉春楼,挑了最合眼缘的人,准备好一切,可每当指尖触碰到对方的肌肤,或是闻到那股不属于楚雾杉的香气,他便会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样,硬生生将人赶走。
一次两次,楼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位魔主的怪癖,唯有阿辞,还守在这里。
落枭翊又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他抬眼看向阿辞,语气平淡:“今日不必你伺候,下去吧。”
阿辞却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垂着眸,轻声道:“主子若是烦闷,不如多饮几杯,阿辞为您抚首琴,解解闷?”
落枭翊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必。”
他不需要人安慰,也不需要人陪伴,他只想一个人,烂在这酒意里,忘记那些该死的思念。
可阿辞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转身走到窗边的琴案旁,轻轻坐下,指尖拂过琴弦,发出清脆的声响。
悠扬的琴声缓缓流淌而出,不是什么靡靡之音,而是带着几分清寂与悲凉,正正贴合了落枭翊此刻的心境。
落枭翊没有再赶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听着那曲渐渐低沉的琴声,脑海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楚雾杉坐在窗边看书的模样,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金边,他会时不时抬头,对着自己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想起两人一起陪着裴悸琳玩闹,楚雾杉被小家伙抓着头发,却依旧眉眼弯弯,任由他胡闹;想起落枭翊为他绾发,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他会轻轻靠过来,鼻尖蹭着落枭翊的脖颈,轻声说“枭翊,我好喜欢你”。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如今,却隔着万水千山,再也回不去了。
酒意渐渐上头,落枭翊的脑袋开始发沉,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他撑着桌子,想要起身,却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阿辞连忙放下琴,快步上前扶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主子,您喝醉了。”
落枭翊靠在他的手臂上,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与楚雾杉的气息截然不同,却莫名让他觉得安稳。
他抬眼看向阿辞,醉眼朦胧,声音沙哑得厉害:“阿辞……你说,人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啊?”
阿辞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轻轻扶着他走到软榻边,让他躺下,轻声道:“大概是,心里装了太多放不下的东西吧。”
落枭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楚雾杉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放不下……又能怎么办呢……他不信我了,我也……不信他了。”
话虽如此,可眼底的痛苦,却藏都藏不住。
“我明明那么爱他,明明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可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落枭翊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酒意的呢喃,“我去青楼,找别人,想忘记他,可每次都做不到。我碰一下别人的手,就会想起他握着我的手的样子,我看见别人的眉眼,就会想起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浸了水的星星,好看得很……”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楚雾杉的好,说着两人之间的过往,说着自己的不甘与悔恨,说着心底那股剪不断理还乱的思念。
阿辞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轻轻为他擦去额间渗出的薄汗,指尖微微颤抖。他知道落枭翊说的是谁,那个住在赤凤堂,被他捧在手心的温润少年。
可少年的心底,早已悄然埋下了一颗名为落枭翊的种子。
从第一次见到他,看着他一身冷冽的玄色,眉眼冷峻,却唯独在提起那个少年时,眼底会流露出旁人看不见的温柔时,这颗种子便发了芽。
他知道,落枭翊心里没有他,他永远只是个过客,是落枭翊用来忘记楚雾杉的工具,可他还是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想要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落枭翊说了许久,酒意彻底上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渐渐没了声响,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平稳,眉头却依旧紧锁,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阿辞轻轻为他盖好薄被,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清隽的眉眼。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落枭翊的眉骨,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轻声呢喃:“主子,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自那之后,落枭翊便成了醉春楼的常客,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目的寻欢,而是常常来找阿辞。
他会带着阿辞去魔都的街头逛夜市,看着阿辞捧着一串糖葫芦,吃得眉眼弯弯;会带着阿辞去城外的山坡看日落,看着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会带着阿辞去自己的魔宫,坐在殿顶,看着漫天星辰,说着自己年少时的趣事。
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发生过逾越的事。落枭翊只是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而阿辞,也只是默默守在他身边,以朋友的身份,藏着自己的心意。
相处的日常,平淡却温暖,像一杯温凉的茶,入口平淡,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