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岁月漫过赤凤堂檐角,也漫过梧桐山漫山遍野的桐花。
彼时楚焓玖尚是垂髫稚子,红衣软缎裹着小小的身子,眉眼已露清俊,却还未染上后来半生的沉肃与孤冷。
一切风波,始于楚家一场激烈的争执。
楚焓玖的父亲楚旭颐,是凤凰族最不受规矩束缚的少主,性情爽朗跳脱,没心没肺,天生一副乐观心肠,从不愿被族规与权位束缚。
而楚焓玖的爷爷,也就是彼时赤凤堂的掌权者,威严持重,一心要将楚昭按在继承人的位置上,父子二人观念相悖,争执不休。
那一日,堂中争吵声震碎了庭院寂静,楚旭颐被父亲的严苛逼得心头火起,索性一甩衣袖,语气带着少年气的倔强:“这赤凤堂谁爱守谁守,我不稀罕!”
他转身便回了院落,牵住神色温柔、静静等候的妻子,又抱起懵懂不知世事的小楚焓玖,只带了几件随身衣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赤凤堂。
楚母桑辰,性情温婉如水,说话轻声细语,永远带着笑意,是能抚平一切焦躁的温柔模样。她从不多问,只是轻轻握住丈夫的手,眼底盛满信任与安稳:“你去哪里,我与孩儿便去哪里。”
楚旭颐心头一软,所有戾气瞬间消散,笑得没心没肺:“好!那我们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过神仙日子!”
他们最终落脚的地方,是千里之外的梧桐山。
满山梧桐参天,春夏桐花如雪,秋冬叶落铺金,远离尘嚣,不见纷争,正是隐居的绝佳之地。
一家三口,就此在这里安了家。
楚昭卸下凤凰少主的身份,成了最普通的山居男子。
白日里上山打猎、劈柴种菜,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仿佛世间从无烦恼;傍晚归来,便抱着小楚焓玖在院中打滚,教他辨认山间草木,陪他追着蝴蝶乱跑,笑得比孩子还要开怀。
桑辰则守着一方小院,洗衣做饭,缝补衣衫,将小小的家打理得温暖干净。她总坐在桐花树下,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看着父子二人嬉闹,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
偶尔楚旭颐玩闹得太过,沾了一身泥土,她也只是轻轻嗔怪一句,伸手替他拍落灰尘,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全是纵容。
楚焓玖的童年,被这样的温暖填得满满当当。
清晨,是父亲夸张的叫醒声,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举得高高的转圈,逗得他咯咯直笑。
白日,是母亲牵着他的手,在山间采野花、捡桐果,教他念温柔的小诗。
夜晚,一家三口围坐在油灯下,父亲讲着江湖趣事,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楚旭颐从不会摆父亲的架子,更像一个陪他疯闹的大朋友。
会偷偷藏起母亲做的糕点,和楚焓玖蹲在墙角分着吃,被桑辰发现后,两人一起低头认错,转头又相视一笑。
会在雨天带着楚焓玖踩水,弄得浑身湿透,回家后被桑辰温柔数落,却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会在桐花盛开时,折下最软的花枝,给楚焓玖编花环,再给自己也戴一个,臭美地问桑辰好不好看。
桑辰则永远是那个温柔包容的后盾。
她从不大声说话,从不会生气,无论楚旭颐多么跳脱,无论楚焓玖多么顽皮,她都只是笑着包容,用温柔将整个家裹得暖意融融。她会把楚旭颐的衣衫缝得结实耐穿,会把楚焓玖的小衣绣上精致的桐花纹,会在每一个黄昏,守在门口,等着父子二人归来。
这样平静幸福的日子,一晃便是十七年。
楚焓玖从懵懂稚子,长成了身姿挺拔的少年,红衣翩跹,已初显凤凰血脉的风华。
楚旭颐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乐观模样,仿佛岁月从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每日依旧上山劳作,回家嬉闹,日子过得简单而快活。
桑辰依旧温柔温婉,眉眼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安然,周身气息愈发平和温暖。
而就在这一年,平静的生活被一道喜讯打破——
桑辰再次怀孕了。
得知消息的那一日,楚旭颐愣了半晌,随即猛地抱起桑辰转了一圈,笑得合不拢嘴,没心没肺的模样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欢喜与紧张。
楚焓玖也愣在原地,随即眼底亮起光芒,伸手轻轻碰了碰母亲微隆的小腹,声音带着少年的青涩与期待:“娘,这里是……弟弟吗?”
桑辰笑着点头,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上:“是呀,以后焓玖,就有弟弟陪了。”
一家人的欢喜,溢于言表。
楚旭颐更是把桑辰捧上了天,从不让她做半点重活,所有粗活累活一力承担,每日变着法子给她寻好吃的、补身体的果子草药,嘴里絮絮叨叨,语气却满是珍视。
楚焓玖也忽然变得懂事起来,主动帮着父亲打理家事,守在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眼底满是对即将到来的小生命的期待。
梧桐山的桐花,开得比往年更盛,仿佛也在为这一家人庆贺。
他们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以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会让这个家更加圆满。
却不知,灭顶的灾祸,已悄然逼近。
桑辰当年离开赤凤堂时,并未隐瞒自己与妖王岑谧恒的交情。
他与岑宴殊的父亲岑谧恒,是自幼相识、生死与共的挚友,这份情谊,跨越种族,从未改变。也正因如此,魔族早已将他视作眼中钉——一个与妖王交好的凤凰族人,对他们而言,便是必须拔除的隐患。
此前多年,魔族无暇顾及这偏远山居,可这一年,魔族势力扩张,终于将魔爪伸向了梧桐山。
那一日,天色阴沉得可怕,黑云压山,魔气滚滚。
无数魔兵冲破山林结界,嘶吼着杀入梧桐山,刀光剑影瞬间撕碎了这里的宁静。
楚旭颐正在院中劈柴,感受到魔气的刹那,脸色猛地一变。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凝重,往日里没心没肺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护妻护子的决绝。
“焓玖!带娘离开这里!快!”
楚旭颐厉声喝道,反手抽出藏在屋中的长剑,凤凰灵力骤然爆发,红衣在魔气中猎猎作响。
“辰娘,别怕,我挡着你们!”
桑辰脸色苍白,却依旧强作镇定,紧紧拉住楚焓玖的手:“焓玖,听话,跟娘走。”
“爹!”楚焓玖嘶吼,想要留下。
“走!”楚旭颐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保护好你娘!这是爹对你唯一的要求!”
少年楚焓玖含着泪,被母亲强行拉进后山隐蔽的山洞之中。
洞外,厮杀声、怒吼声、魔气炸裂声不绝于耳。
他死死扒着洞口,看着父亲独自一人,挡在成千上万魔兵之前,红衣如火,凤凰真火熊熊燃烧,以一己之力,守护着他们最后的退路。
楚旭颐的灵力很强,可魔兵太多,源源不断。
他杀退一批,又来一批,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衣衫,脚步渐渐踉跄。
楚焓玖在洞中看得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却被母亲死死按住,不能出去。
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一柄魔刃刺穿胸膛。
红衣瞬间被鲜血浸透。
楚旭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却依旧没有后退半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引爆了周身灵力,炸开一片火海,为洞中妻儿,争取最后的时间。
“辰娘……焓玖……好好活下去……”
最后一声微弱的叮嘱,随风消散。
那个没心没肺、爱笑爱闹、永远乐观的父亲,倒在了梧桐山的血泊之中,再也没有起来。
洞中,桑辰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滑落,却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知道,丈夫用命换来了她们的生机,她不能哭,不能慌,她腹中还有孩子,她还有焓玖。
魔气越来越近,山洞剧烈震动。
桑辰脸色惨白,腹痛骤然袭来——她要生了。